那修者一身八门庭会的制式道袍,言语间颇为敬重:“道人,在下奉小姐之命,特来请褚仙长。”


    清江心中暗叫不妙,面上却尽显失望之色:“我与阿连经年未见,还想着好好叙叙旧呢。”


    修者面露难色,又是一拱手:“我家小姐虽性情温和,却是说一不二。还请道人莫要叫在下难做。”


    清江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哈哈一笑:“楼茗兄说哪里话,既然小姐有请,我哪敢拦着?只是我与阿连多年未见,话还没说上几句。”


    他边说边回头看褚连,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目光明明白白:别去,快走。


    褚连却已站起身来,神色平静:“既然顾仙子相召,我自当前去。清江,回头再叙。”


    楼茗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褚连抬步欲行,经过清江身边时,清江伸手攥住他的袖口,眼神示意他。


    他们二人多年搭档,无需多言,便已明了未尽之意。


    褚连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地抽回袖子,随楼茗出了门。


    清江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外,脸上那团和气笑容一点一点敛去。他缓缓关上房门,重新下了禁制。


    “糊涂,实在糊涂。”清江喃喃自语。


    褚连随着楼茗穿过回廊,一路沉默。


    楼茗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急不缓,姿态恭谨却不亲近。沿途偶尔有庭会中的修者经过,见了楼茗纷纷垂首让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着在褚连身上,带着几分好奇。


    褚连只当未见,心中却翻涌着清江方才那番话。


    娶顾阶春,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


    他想起缠着他玩了一下午过家家,眼神清澈如稚童的女子,又想起记忆中那个锋芒毕露、一笑之间便能令所有人黯然失色的顾仙子。两幅面孔交替浮现,重叠又分离,让他心如乱麻。


    “褚仙长,到了。”楼茗停下脚步,侧身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花厅,布置得温软而精致。


    顾阶春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褚连进来,眼睛顿时亮了,放下茶盏便蹦蹦跳跳地迎上来:“你来啦!”


    她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半分曾经那个令人生畏的顾仙子的影子。


    褚连扯出一个温和的笑:“顾仙子唤我,可是有什么事?”


    顾阶春想了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想请你吃饭。”


    “吃饭?”褚连一愣。


    “对呀,”顾阶春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兰娘,可以上菜啦!”


    里间传来一声应诺,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


    顾阶春拉着褚连的手,引他往桌边走去,边走边说:“我让厨房做了好多好多菜,都是我爱吃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过没关系,不喜欢的话我让他们再换。”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语气亲昵得仿佛两人已然相识多年。


    褚连任她拉着,心中愈发沉重。


    顾阶春兴致勃勃地张罗着,亲自将碗筷摆到褚连面前。桌上菜色精致,清蒸灵鱼、玉菇烩仙贝、翡翠莲子羹,还有几碟不知名的点心,摆盘样样精巧。


    “吃呀,别客气。”顾阶春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自己却不动筷子。


    褚连夹了一筷鱼肉,细嚼之下,竟有一股淡淡的灵力在齿间化开,温润而柔和。他微微一怔,这些看似寻常的菜肴,怕是用了不少灵材烹制。


    “好吃吗?”顾阶春眼巴巴地等着他的评价。


    “好吃。”褚连点头,这话倒不是敷衍。


    顾阶春便笑得更开心了,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到坚果的松鼠。


    褚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难过又涌了上来。他犹豫再三,终于试探着开口:“顾仙子,你真的全都忘记了吗?”


    顾阶春停下咀嚼,认真地思考片刻,然后摇摇头:“是呀。爹爹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好多事情都忘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忘记的不是过往的整个人生,只是丢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褚连说:“以前的你可是一位扬名千里的厉害女修。你现在还有继续修行的打算吗?”


    “厉害?”顾阶春歪着头,噗嗤一笑,“我现在也很厉害呀,我能一口气吃掉三盘点心呢。”


    她笑得天真无邪,褚连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发慌。他不再追问,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菜。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顾阶春的话很多,从院子里新开的花,说到昨天飞过的一只蝴蝶,又说到兰娘做的点心比昨天甜了一点。零零碎碎的。褚连偶尔应上一两句,她便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待兰娘收走碗碟,顾阶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花。她揉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困了,最近总是这样,吃着吃着就想睡觉。”


    “那便去歇着吧。”褚连站起身。


    顾阶春点点头,却又拉住他的袖子,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你明天还来陪我玩吗?”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不掺一丝杂质。褚连竟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顾阶春便弯起眼睛笑了,松开手,乖乖跟着兰娘往内室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呀,小连哥哥。”


    那声“小连哥哥”叫得自然而亲昵,褚连心如明镜,觉得这一幕怪诞极了。


    褚连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幕后,良久未动。


    直到楼茗无声地出现在门口,低声提醒:“褚仙长,属下送您回去。”


    褚连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花厅。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他抬头望向天际,星子稀疏,一轮弯月冷冷地挂在山檐之上。


    清江的话犹在耳畔:你若不喜欢,就赶紧走。


    可是,他真的能毫不留情的,将修为散尽记忆全失如同一张白纸的顾阶春丢在这里,然后自己离开吗?


    褚连觉得自己做不到。


    第125章 婚事


    上仙界,主城云澜。


    云澜城今日格外热闹。


    长街两侧,朱楼碧瓦层叠起伏,飞檐下悬着成串的灵灯,灯穗随风轻摆。街面上青石铺就,被往来行人的脚步磨得温润如玉。商铺鳞次栉比,灵丹阁、法器铺、符箓斋,门面一水儿装饰着红绸与金箔剪花。


    人潮如织,摩肩接踵。有骑乘灵兽的世家子弟穿行街巷,引得路人纷纷避让。更多的是步行而来的散修与凡人百姓,或牵儿带女,或三五成群,脸上皆带着看热闹特有的兴奋与喜气。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修士的高谈阔论声交织在一起。


    今日是顾仙子出阁的日子,嫁的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千金城后裔。


    街角一座临水茶楼,一楼窗边,两名修士相对而坐,面前茶汤氤氲,却无人顾得上喝上一口。


    “听说顾仙子要嫁人了,嫁的还是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千金城的遗孤。”灰衣修士压低声音,眼中却掩不住兴奋。


    “不是传说尊主他……”对面的青衫修士刚开口,便被同伴一把按住手腕。


    “嘘,不可妄议上仙。”灰衣修士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将声音压得极低。


    青衫修士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若真是灭门之仇,又怎会娶了仇家的女儿?不将其挫骨扬灰便已是仁慈。换而言之,若真如先前谣传的那般,尊主又怎敢将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嫁给褚家的人?这不是推自己闺女进火坑吗?”


    灰衣修士缓缓摇头:“先不说那些。单说齐尊主对顾仙子的宠爱,那嫁妆里的灵宝灵器,数都数不过来,听说那还只是小头。”


    “不愧是齐家,果然底蕴深厚。”青衫修士啧啧感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酣,浑然不觉邻桌一位戴着帷帽的青年正侧耳倾听。薄纱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隐约可见一截削瘦的下颌。


    他手中的茶盏久久未动,目光似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上,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那两人的对话。


    待那灰衣修士说到底蕴深厚时,青年不紧不慢地开口接道:可这世上,除了八门庭会,又有谁能不留痕迹地让一个世家大族覆灭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送入那两人的耳中。


    灰衣修士一愣,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翻了个白眼,嗤笑道:“高阶修者们的秘辛,哪里是我们这些小喽啰能够得知的?我们啊,不过看个热闹罢了。”


    青年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帷帽下的唇角微扬,不予置评。


    他将茶盏缓缓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点。


    此人正是周不苦。


    他等到身体状态稳定后就急不可耐的要收拾东西回上仙界,没有半点留念。临行前,皎淮巴巴地追上来问:“还回家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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