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菜的主妇们三三两两地来了。她们提着竹篮,穿行在各个摊子之间,拣拣这个,捏捏那个,偶尔为了几文钱与摊主争上两句,却也不恼,争完了照旧笑呵呵地付钱。有年轻的媳妇抱着孩子出来,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什么都新鲜,小手伸着要抓摊上的青菜,被母亲笑着拍开,便咿咿呀呀地闹起来。


    上工的工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有的还打着哈欠,有的边走边往嘴里塞着包子。他们的衣裳算不上新,鞋面上沾着昨日的尘土,脚步却都踩得稳稳当当。这条路走了千百遍,闭着眼也能摸到地方。


    太阳从东边的城楼后面探出头来,先是染红了一片云,而后把金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蒸笼的白汽上,洒在竹篮里的青菜上,洒在每一个匆匆行路的人的肩头。


    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天。


    褚连和顾阶春坐在馄饨摊上。


    摊主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瞧见两人,便端了两碟小菜过来,说是半月前就腌上的萝卜,又脆又甜,保证爽口。她悄悄告诉他们,这是特意给他们留的,多谢他们一直照顾生意。


    馄饨吹凉了些,入口微烫,裹着汤里紫菜和干虾米的鲜香。明明与往日的味道并无二致,褚连却食不下咽。


    “顾仙子一早就去了结界外,”顾阶春与摊主搭话,“不然她肯定不愿错过这一口萝卜。”


    摊主笑道:“一会儿我拿盒子装了给你,你带去给顾仙子,改日再将盒子还我就是了。”


    顾阶春没有推辞。摊主姑娘手脚麻利地将滚烫的馄饨装进食盒,汤分开另盛,又额外添了一小碟脆萝卜,一并递了过来。


    “钱不必给了,”摊主摆摆手,“若不是城主一直照拂,我一个弱女子带着弟弟,哪能独自安家,我这里还算生意不错。我弟弟他最怕冬天。以前在外面的时候,全家都凑不出一条棉裤来。现在好了,等入秋,我便给他新打一件棉衣,弹得又轻又软,保证暖和。”


    褚连听不下去了。他托词怕馄饨冷掉失了味道,提起食盒,匆匆别过了好心的摊主。


    摊主的弟弟他见过。那是个有仙缘的孩子,用功,却不大爱说话。天赋不算好,常受人欺负。褚连看他,就像看着过去的自己。明知这是幻境,明知一切已成定局,却还是忍不住指点他一二。


    这些事,他向来不敢深想。只要一想,便觉心口发紧。即便这不过是过去的一段残影,他无力改变任何事,却仍旧感同身受。


    他提着食盒,轻易便通过了城门守卫修士的检查,一路往城楼上走。待站在高耸的城楼上之时,他已离开了天窟的内圈阵法。风沙迎面扑来,扎得脸生疼。远处外圈结界泛着幽深的蔚蓝色。恐惧如潮水般裹挟住褚连的心,他甚至感到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灵灾,悄然而至了。


    在八门庭会任职的两年里,齐潜心并未刻意防备褚连翻阅那些秘辛与卷宗。说未曾防备,其实已是十分纵容,甚至默许他掌握一些核心的权力。想来也是,一只蚂蚁,即便生了尖牙利爪,又能改变什么?


    褚连没有辜负这份栽培。当他决心前往昆仑继承裴澜雪的衣钵时,齐潜心的惋惜溢于言表。彼时的褚连,已是八门庭会最利的那一把刀。丢失了这样的刀,主人总是要心痛一阵的。


    也正因如此,褚连比谁都清楚,为了得到律法,八门庭会会如何残暴地吞噬着这片难得的桃花源。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任澜湘费尽心思将齐潜心困在天窟之中,不惜舍弃天下鼎用其暂时封印末瀑灵妖,就是为了给周不苦破解符文的时间。


    只可惜千般谋算,没有算到顾阶春将消息连带着密钥早早递给了齐潜心。


    褚连从高墙上跃下,独自走向风沙肆虐的荒漠。


    第115章 迎战


    褚连向结界飞掠而去落在那道裂隙前,摘下兜帽垂眸望去。


    方才在城楼上所见的那片蔚蓝,果真是因为空气中灵力过于充盈才呈现出这样的色彩。


    顾怀月悬立半空,脚下冰封的湖面中,无数灵妖被冻结在幽蓝的冰层里,姿态狰狞,栩栩如生。一柄寒气凛然的剑直直插在冰面正中。


    也真是难为她一个剑修。她心知一味杀伐迟早会耗干灵力,索性倾尽全力,以无极之冰镇压灵妖。


    顾怀月提着剑,跃至他身侧。瞧见他手中的食盒,眼中顿时一亮:“你这也太够意思了,过来镇压灵妖都没忘给我带早饭。”


    褚连望向脚下蠢蠢欲动的灵妖:“顾剑仙,以你我的实力,想必能撑到仇仙长和靳仙长赶到吧?”


    “靳均和那细胳膊细腿的来了也不顶用。仇眠的伤还没好全呢。”顾怀月已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将汤倒入馄饨中,大快朵颐,“还不如指望千重能赶回来……唔,真香!要是去摊上吃肯定更美。茉茉果然没忘了我的脆萝卜!”


    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不清地继续念叨:“唉,也不知道大姐和小泥巴到底去哪儿了。问小草?这姑娘一巴掌打不出一个屁来,什么也不肯说,算了算了。”


    褚连取出毛笔开始布阵。


    难怪任澜湘要把他安排到周不苦身边。也多亏了周不苦那些年的鞭策,他才没在这一步掉了链子。


    日上中天,褚连将笔别回腰间,用衣袖拭去额上冷汗。


    巨大的红色咒文急速升起,化作一道道锁链,将深渊的顶部牢牢锁住,灵妖的声息逐渐平静下去,归于岑寂。


    褚连和顾怀月在崖边一站一坐,顾怀月吃得满头大汗:“这灵灾不是说好三年以后才会爆发吗?这闹得有点突然。”


    “嗯。”褚连说:“蹊跷,这食盒还得还给人家,您先收好了。”


    天色骤暗,一道法阵自空中缓缓展开,天光吞没,像谁将整片天幕骤然翻转,露出背面深不见底的渊薮。


    数名身穿白底金线道袍的修者从那道裂口里鱼贯而出,悄无声息整齐列队在空中。褚连抬眼看向身侧站着的顾怀月,只见顾怀月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物。


    他们落下来之后,一动不动。


    顾怀月攥着馄饨盒子的手僵在半空。勺子戳在碗里,汤已经凉了。


    褚连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心道果然如此。


    最后从阵中走出的人身穿八门庭会的制式道袍,脱去了整日穿着不肯脱下的灰朴朴斗篷,露出下头英俊端方的面容,手拿神器他山石。


    这不是天窟城的小泥巴,这是八门庭会的尊主齐潜心。


    顾怀月把馄饨盒子往褚连怀里一塞:“拿好,你把剑收回去。封神剑用起来折寿,别瞎来。”


    她的剑从冰层中嗡鸣而起,自动飞回她手中。那一刻,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不再是那个蹲在冰面上吃馄饨的懒散女修,而是那个名震天下的潮生剑顾怀月。


    白衣人动了。他们的动作整齐得近乎诡异,明明是数十人同时出手,却像同一个人的数十道残影。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两人当头罩下。


    顾怀月只是提剑,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时,她脚下的冰面没有碎裂,反倒是那些白衣人齐齐向地面坠去。


    剑意。


    她的剑意已经凝成实质,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将那些人的立足之地硬生生压沉。


    白衣人阵型未乱,那七人小组立即补位,空缺处有人顶上,竟是瞬间完成了阵型变换。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默契,这是千百次并肩厮杀后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顾怀月的眼神暗了一瞬。


    “不愧是你亲手培养出来的,果然厉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的剑终于动了。


    白衣人争先恐后地冲上来,一时之间寒芒漫天,刀光剑影如暴雨倾泻,数十柄兵器织就的杀网再次收紧,这一次比先前更密,更狠,每一道攻势都锁死了顾怀月的闪避之路,连空气都被切割得发出滋滋锐响。


    顾怀月却不退反进,身形如惊鸿掠水,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滞涩。她手中潮生剑嗡鸣作响,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轻柔的潮声漫开。


    “第一式,浪起潮生。” 剑势已起。


    剑尖轻点,没有直取敌人要害,精准地落在了最先冲来那名白衣人的刀背之上。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那白衣人却如遭重锤,手中长刀瞬间脱手,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掀飞出去,撞在身后数名同伴身上,硬生生砸乱了一片阵型。


    其余白衣人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攻势更猛。七人小组再次联动,三人挺剑直刺,两人挥刀侧斩,剩下两人则祭出短匕,悄无声息地攻向她的下三路,招式狠辣,配合无间。他们的阵型变幻莫测,时而如蛛网收缩,时而如长蛇吐信,每一次变换都能生出新的杀招,显然是专门针对顶尖高手设计的合围之术。


    顾怀月脚步未停,身形在刀光剑影中辗转腾挪,如闲庭信步。潮生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身弯曲如弧,避开正面袭来的三柄长剑,同时剑脊横扫,精准磕开两侧的刀势。面对下方袭来的短匕,她只是足尖一点冰面,身形陡然拔高数尺,同时剑势下沉,一道清冷的剑光如瀑布垂落,直劈向那两名持匕白衣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