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周不苦眉头深锁,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他出声叫住正欲离开的褚连:“现在我明白城主为何会让你来找我了,先坐下吧。”
褚连坐在周不苦的对面。
“到我身边来。”周不苦道。
褚连不知周不苦到底是什么用意,心里直打鼓,在少女的怒视中头皮发麻地起身挪到周不苦身侧的蒲团坐定。
周不苦拿起澄怀笔:“看好了, 我只教一遍。”
有点太近了。
褚连闻见他发间一缕幽然的檀香,许是向来养尊处优,连衣裳都有人悉心熏过,与后来浸透周身的微苦药草气截然不同。
褚连不知怎的眼眶湿润。
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轻轻交织。
快醒来,快清醒过来。
这不是现实,身旁这人不过是往昔的影子。真的周不苦早已死去。眼前这个恣意、鲜活、被亲友环绕的周不苦早就孤独狼狈的死在了龙隐。
作为他的徒弟,他怎么能沉沦幻境,怎能让他死不瞑目。
褚连猛地站起身来,在周不苦静默的注视中和少女惊诧的“喂喂”声中道了句抱歉,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书阁。
“真是个怪人。”少女颇为嫌弃:“先不说瞎子写什么符文了,果然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褚连从书阁中仓惶地出来,日光将他照得两眼发黑,眩晕不止,他踉踉跄跄扶住一旁的墙壁,半晌无法直立。
“看来我弄巧成拙了。”一旁的女子说道。
褚连知道这是任澜湘。
在她的秘境中,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
“任仙子。”褚连望向她。
任澜湘一袭红衣如血,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该怎样才能多留一会儿,好让潜心,也多在这世上活一段时日。”
褚连抹去淌至下颌与唇边的血迹,默然倾听。
“我知道你与小草为何而来。”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但抱歉,我并不打算轻易应允。”
“这一生,我未曾为他做过什么。总是固执地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望着这世间,望着众生,却很少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或许连潜心自己也不曾想到,从前的他竟会如此深爱着一个人,爱到害怕未来的自己伤害她,不惜将自己的神魂与她相系。”
“所以。”她抬眼,眸中似有火焰静静燃烧,“即便是以这样的方式,我也要活下去,活很久、很久。”
第107章 晚膳
“任仙子,我明白。”褚连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亦不会放弃,若真到了那一刻,即便是白白送死,我也会与您一战。”
如今看来,想从任澜湘口中问出她的心愿已无可能。只能从别处另寻线索。
难怪顾阶春不曾直接向她表明身份当面询问,原是她早已明白,纵使齐潜心罪孽深重,任澜湘也绝不会轻易松口。
齐潜心掌权以来,在灵妖晶核充能的律法之下,符阵广布民生,天穹界迎来了近乎奢靡的繁华盛世。
仙家辖域内百姓安居,物阜民丰。
然而光鲜之下,律法未及的人间王朝日益衰颓,帝王难求大道,只知沉溺声色。
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无数流民疯魔般追寻传说中桃源,终其一生难抵彼岸。
地坤界俨然沦为人间炼狱。傅、裴两大世家拼死抗争,连同数万平民百姓,成了灵妖晶核的养料,死伤殆尽,骸骨如山,如今苟延残喘。
在许多人眼中,齐潜心却堪称功垂千秋。
这对于耗尽心血创造律法和大量民生符阵的周不苦来说无疑是种羞辱。
任澜湘笑了:“我与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吧?”
周不苦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权贵的纸醉金迷。
作为天窟城的创立者,任澜湘不会不明白周不苦的苦心,也不会是一个耽于情爱的世家小姐。
褚连注视着任澜湘,目光似要穿透她含笑的神情,却终究未能看透那层朦胧的决意。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仙子有自己的考量。”
任澜湘闻言纵声大笑,她拭了拭眼角:“留下来,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相信你会有所收获的。”
褚连默然未应。
写符文的事情不了了之,褚连回到院子里练剑,他一边练封神剑一边骂他,骂他没事做了才晓得练剑。
褚连心虚得不敢回嘴,无他,只因他这剑法确实许久未练,只因可怜封神剑这把绝世神兵跟了他这么个怠惰的剑客。
他练了一日的剑,练到身上的衣料都被汗水浸湿,傍晚顾阶春来看他,发现他伤口崩裂,又将他结结实实骂了一顿。
骂完以后顾阶春告诉他,今天轮到他做饭。
褚连刚换完药,疼得龇牙咧嘴,不明白自己昨天才来,今天怎么就能轮到他。
顾阶春让他少管,问就是城主的安排。
他被赶鸭子上架地杵着拐去了厨房,在旁边修士怜悯的目光中把拐倚在一旁,将袖子用布带扎起开始做饭。
待到太阳落山,众人齐聚一堂。褚连甫一推着餐车出现,下头就炸了锅。顾怀月坐在座位上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喷了出来。
“这年头瞎子都得轮厨房?”
“不是城主就行。”
“不讲不讲。”
褚连将分好的餐食一样样摆在桌上,事毕悄悄拭去额角的薄汗,心里暗叹天窟果真财力雄厚,连日常食材与用品都非凡品,隐隐含着几分灵气。
否则任澜湘是指望不上吃瞎子做的菜了。
他将最后一个食盒轻轻放在周不苦面前,人就杵在那儿不动,只屏着呼吸等他动筷。
周不苦抬眼看了看他,掀开盒盖,见人还立着,又瞥去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还不走?
“许久没下厨,手生了。”褚连解释:“不知味道如何,还请您尝尝,若有不妥也好改进。”
食盒中菜式清爽精致,用小格分开,摆得整齐。烧茄子油亮润泽,水滑肉嫩白诱人,旁边还配了一小盏糖蒸酥酪。虽都是家常菜,却香气四溢,引得周围几人轻声赞叹。
周不苦见褚连仍一动不动守在跟前,心下虽有些无奈,却还是执起银匙,舀了一勺酥酪送进口中。
入口即化,乳香轻盈漫开,一点桂花酱带着甜与香,当真是好味道。
瞥见周不苦神色微缓,褚连笑说:“太好了。”
从前他和周恬常相约去点心铺子,褚连那时还奇怪,周恬明明不嗜甜,怎会对风来城中的各家糕点如数家珍。后来才知,他是因病忌口,年少时爱吃的那些甜食,如今早已碰不得。
再后来褚连到昆仑,养伤时便常借小厨房试做点心,总想着等手艺好了,能做给周不苦尝一尝。只是灵灾愈频,伤愈重,休憩的时间愈短。自得知周不苦死讯,他更是再未踏入过厨房。
如今也算了却了他一桩心事。
待到心愿完成,黄泉路上若能遇见,褚连便可给心上人做一碗合口的羹汤。
众人不知他心中所想,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着这在天窟已算难得一见的手艺。
理智告诉他这种行为与刻舟求剑并无二致,
他却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周不苦,想要填补缺口,想要弥补遗憾。
褚连再没了胃口,与顾阶春说自己吃饱了,便回了暂居的院子。
哪知烦什么便来什么,他独处没多久,便被敲响了房门。
第108章 酒醉
褚连推开门,只见顾怀月正立在清泠泠的月光下,手里拎着七八个酒坛,见了他,匆匆道:“快快,我先藏你这儿,让我进去!”
褚连还没反应过来,顾怀月已着急忙慌地推开他挤进门内,“啪”一声将他关在了外头。
褚连下意识去拉,死紧,拉了半晌纹丝不动。
不过两息工夫,一道人影从院外疾步追来,竟是周不苦。他面沉如水,眼里隐着薄怒:“顾怀月人呢?”
褚连一时不敢作声。见周不苦神色愈冷,才试探着开口:“……怎么了?”
“她人在哪儿?”
“出什么事了?”
“她偷了我窖里的陈酿。”周不苦语气冰凉。
七八坛而已……褚连心想,倒也不必如此动气。
周不苦仍沉着脸色:“她把袖里乾坤塞得满满当当,剩下这几坛提不走的,才拎在手里。”
那确实算得上是洗劫一空了。
褚连默默推开门。屋里,顾怀月正抱着酒坛蹲在墙边,数个酒坛七倒八歪横在一旁。
她一见周不苦便扬声嚷道:“我就拿你几坛酒怎么了?你不是马上就要回龙隐了吗?龙隐什么没有呀!”
“你不能喝那么多。”周不苦说。
“我心里难受。”顾怀月把酒坛搂得更紧。
“我不回去。”周不苦静静看着她,“我就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顾怀月怔了怔,怀里那坛酒也渐渐松了力道,骨碌碌滚在地上,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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