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停下休整,架起篝火,方才拉褚连一把的异邦人好心的教手忙脚乱的褚连栓好骆驼,领着褚连在地上铺布。


    大漠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星子闪烁陪伴孤独的旅人。空气逐渐冰冷,篝火渐熄,褚连独自坐在沙丘上,看向远天流动的星河。


    顾阶春摘下斗篷,无声无息地坐到他身边。


    沉默良久,褚连开口问道:“蓬莱万里之远,你我不过几面之缘,顾姑娘何故来救一个几面之缘的人?”


    “刚刚不是还叫阶春姐姐吗,怎么这会儿又叫顾姑娘了?”顾阶春失笑。


    褚连摇头,解下眼上的绸带,脆弱的眼睛暴露在星光之下,传来阵阵灼痛,他却不肯闭眼。


    顾阶春暗骂一声将他眼睛捂住,低声怒道:“你疯啦?”


    褚连说:“灵视终究无法比拟真正的眼睛,看不见事物的颜色,在末瀑太久,我已经忘记有星星的夜空是什么样子了。”


    顾阶春松开手,轻声道:“看吧,眼睛受伤了我给你医好。”


    顾阶春就这么轻易同意了褚连任性的请求。


    褚连肆意欣赏着眼前这片难得的美景,缓缓开口道:“顾姑娘,你身份不如表面这样简单。”


    他这话没有询问的意思,而是单纯的陈述句。


    顾阶春洗耳恭听。


    “你血洗裴家,八门庭会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即便是内庭也没有这么大的权限。”褚连语调平和,没有什么起伏:“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心里明明一清二楚,何必说破。”顾阶春抬手拂过他因光刺激流泪的眼睛,替他扎好眼上的绑带:“你得庆幸在你旁边的是个医修。”


    “已练成剑技的医修吗?”褚连抬起眼睛看她。


    顾阶春仍是个笑脸:“那你呢?已练成剑技的符阵师?”


    “小月……不,顾剑仙跟我提起过你。”褚连将手枕在脑下躺在沙地上:“她说你是百年来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剑修,我却是周尊者眼中的一块朽木,若不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恐怕千金城的拜师贴也是他桌案上的废纸。”


    顾阶春啼笑皆非:“春日宴上,你与裴重袅那一战我也在现场,你的手是被宋家的潇潇剑所伤,伤及肉体识海,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将其恢复如初的。”


    “若只是看褚拳尊的面子,本就神魂损毁严重的周尊者恐怕是不会为了人情使用朱颜笔的。”顾阶春眼见着褚连坐了起来,脸越来越白,刚刚覆上的雪白缎带泛起血色。


    “……使用朱颜笔?”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顾阶春不明白褚连心里那些复杂的心绪,继续说道:“你的手也可以不使用神器进行治疗,但也难以将所有的经脉灵流完全复原。这世上只有符阵师对灵脉完整的要求最高,如果不是相信你能一定成为顶尖的符阵师,他又何必使用神器?”


    褚连怔怔地坐在那里。


    他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在那之后,他匆匆背着周不苦去了昆仑,回来后,便义无反顾地要加入八门庭会,与周不苦大吵了一架,心里胡乱想着那些幼稚的儿女私情,纠缠着疲倦虚弱的周不苦。


    他使用过封神剑,亲身品尝过神魂受损的痛楚。那时周不苦日日夜夜都被损耗之痛折磨,却还要忍耐着痛苦教导褚连,害怕他被齐潜心算计,劝说他不要离开龙隐。


    褚连报着手刃仇敌的志向进入八门庭会,最后却被恩与义困在昆仑,没能利用所学,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符阵师,辜负了周不苦的期望。


    褚连的手脚发麻,胸口不停抽痛着,头痛欲裂,几乎直不起身体。


    顾阶春被他突如其来的异样吓坏了,不住地询问着褚连,却未得到一词一句的回答。


    褚连好半晌才缓过来,他推开顾阶春,他不断低声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没事……我没事……”


    “我没事……”


    不知是安慰顾阶春,还是安慰自己。


    第96章 边陲


    骄阳似火,日光太过刺眼,太阳已然变成灼目的白色,恶风卷地吹起大片黄沙。


    一座黄土砌的谯楼缓慢走进人们的视线,车马沉默且疲惫的自门洞穿过,行商们肤色各异,样貌不似中原人,行人却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为首的商人交了公验,那打着哈欠的守卫细细查阅后抬手放行,入目是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听不懂的、听得懂的语言霎时间塞满了褚连的脑袋。


    过了关,褚连和顾阶春便被商人们匆匆赶了下来,顾阶春说:这里就是天窟的遗迹。


    褚连没搭话,只点点头,他胸间挂了枚雕千瓣莲模样精巧的玉佩,他将玉佩塞进衣服里,斗篷合拢,把玉佩压在更贴近身体的地方。


    褚连话少,称得上惜字如金,顾阶春本也不是什么话多的人,见他如此便也开始沉默寡言,她用斗篷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还好此处本地人就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们二人行走其中才不算突兀。换在中原地区做这样的打扮,恐怕不一会儿就得被官府抓去盘问。


    顾阶春一路领着褚连走进这座边陲小镇,如果不是顾阶春这个真正在天窟生活过的人告诉褚连此处就是天窟的遗迹,他恐怕会嗤之以鼻地说不可能。


    满目昏黄,满地碎石黄土,道路两侧支着许多大大小小错乱的摊位,堆挤在一起,一眼看不到头。许多商人用布匹搭了简单的棚子遮阳,摊上的东西混杂了中原和番邦两地的特产,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修真者沾上什么边的地方。


    褚连一路跟在顾阶春后面,不知走了多久,顾阶春才停下脚步站定。


    他抬眼望去,是个破败不堪的摊位,顶着茅草的柱子一副似是马上就要散架,摇摇欲坠的支棱着。


    偏偏摊主还趴在摊上睡得打起鼾来,丝毫不害怕这架子不知何时就会将他压在底下。


    “张叔。”顾阶春低下身去唤道:“张叔?”


    见此人毫无动静,她伸手凝气向摊主探去,刹那间摊主出手与她对掌,嗡鸣炸响,真气外溢。


    “他奶奶的,哪来的瘪三饶扰你爷爷清梦。”那摊主不耐烦地抠了抠耳屎,连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滚蛋,没看见睡觉呢吗?”


    顾阶春面上含笑,柔声细语地道:“许久不见,您果然认不得我了。”


    摊主这才兴致缺缺地抬头,面前的顾阶春已经将斗篷摘下,她朱唇皓齿,身段窈窕肤白胜雪,站在日光下仿佛会发光。


    “我可不记得我有一位你这样的故人。”摊主将耳屎一弹,头一埋又要趴着继续睡。


    “我是小草呀,张叔。”顾阶春说。


    摊主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将眼前这个漂亮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被她差来的吧,至于花钱请人骗我争个面子吗?”摊主说。


    这下轮到顾阶春恼羞成怒了,她双颊羞红,显得娇艳欲滴,恼了半晌才从嘴里讲出来一句话:“您就别闹我啦。”


    张叔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收拾摊子,摊子上的物事丢进竹筐,将剩下的破烂随意的往路边一垒,竹筐一背利落地招呼他们上家里喝杯茶。


    三个人一边走着,张叔这才想起来问褚连的事情。


    他盯着这两个年轻人,女的娇小俏丽,男的高大俊秀,站在一处看上去还挺是般配的样子,思索着眉梢眼角便露出些戏谑神色:“我说你怎么突然回这旮沓来找我,敢情你这是带了情郎回来叫我相看是吧。”


    “不如您猜猜这是谁?”顾阶春瞧了一眼没什么反应的褚连,掩唇轻笑。


    张叔将褚连看了又看,是真的没有从这个青年的面容上看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他一双草鞋啪嗒啪嗒地在地上拖动着,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头发:“别打哑谜了,特意回来一趟欺负我这么一个老东西……”


    第97章 背道


    他自然看不出来,用着裴澜雪身体的褚连不会像任何一个他熟识的人。


    褚连向张叔行了晚辈礼,声音平稳:“晚辈名连,家父褚千重,见过伯父。”


    他许久没有以“褚连”的身份活着,说出口时罪恶感涌上心头,却不知为何如释重负,甚至控制不住的在发抖,他死死揪住自己的袖口,露出笑容道:“是晚辈失礼了,见到您时晚辈便该言明身份。”


    张叔闻言开怀大笑,他本想猛地一拍褚连的背,半路却刹停了:“好小子,我这里不用搞那些虚东西……你这内伤是怎么回事?”


    褚连下意识退开一步,他心领了这位素未谋面长辈的好意,只能莞尔道:“不妨事的,我还得多谢顾姑娘出手相救,这才未伤及根本。”


    顾阶春说:“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张叔看着他俩,摸了摸下巴道:“你俩要是能成,也算桩美事。”


    顾阶春闻言道:“您忘了,若是在凡间,我的年纪都够做阿连的祖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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