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连在末瀑守关数年,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又想吐了。


    皎淮抬头往上看去:“要来人了,你自己想好怎么跟他们说。如果你想好要走,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它的眼睛看着褚连:“拿着我的信物,从那道裂隙里跳下去,如果你能活着走到王城,就能见到我。”


    它从口中吐出枚通体莹白的宝珠,递向褚连。


    褚连不是很想接。


    皎淮:“……上面没有口水。”


    褚连拿起那枚宝珠,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将它快速收进袖里乾坤。


    皎淮带着周不苦离开了。


    褚连不知道周不苦是否还活着,应该是死了。


    就算没死,相隔那么远,周不苦也会因为连理的反噬死去。


    褚连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空白持续到他被带到裴家的家主面前,跪在地上的时候。


    褚连恍惚地听见裴家人与八门庭会的远程传音。


    他们要换根“新的蜡烛”。


    八门庭会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只说会启用烛龙书寻找合适人选。


    后来人稀稀拉拉的走了,没人管跪在地上的褚连。


    褚连自己也不是很想起来,他意识昏沉,有时候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甚至想就此长睡不醒,这样便能够陪伴在他想念的人们身边,永不分离。


    在裴家人眼里,褚连从来就是一柄称手的兵器,或许也可能是摆件、死物之类的,反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因为他们末瀑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知道,褚连不是裴澜雪。


    真正的裴澜雪是末瀑的英雄,是裴家未来的家主。即便如今这副躯体里的灵魂已逝,他们也永远记得他,看到褚连,就会想起他。


    想起裴澜雪为何而死。


    褚连明白他们的恨。


    他跟他们一样,思念着死去的裴澜雪。


    还好自双眼受伤后,他就再也看不清铜镜中自己的脸。


    不知道过去多久,醒来时已经肢体僵硬,他艰难地活动酸痛发麻的四肢将自己撑起来。


    这时候他才抬起头看向顾阶春,那神情很陌生,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顾阶春已经突破化神,容颜却亦如往昔,再次选择容貌时,她依旧选择保持十四五岁时的模样。


    她耳上带着对海珠的耳坠,笑意从眼角漫开来,极清浅又深长的笑,仿佛早春的溪水冲开薄冰,泠泠地漾着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将褚连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去脑后。


    “阿连。”她唤道:“跟我走吧。”


    第94章 好人


    顾阶春从蓬莱来,几乎跨越了整个大陆,凭她的修为也花了一日有余。


    周不苦在信里什么也没说,只请顾阶春来昆仑做客——以周无因的名义。


    明明是很无厘头的邀请,她却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裴家不欢迎她,也难在化神期的威压之下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多说一句,降下的灵压便更重一分,裴家人哆哆嗦嗦跪了一地。


    是挺欺负人的,但谁叫裴家人现今没有仙阶修者坐镇呢?


    顾阶春说要找周无因,没人说话,顾阶春笑眯眯地说:你们堂上这柱香短一寸我便杀一人,杀到此处只剩我一个活人为止。


    她穿了八门庭会的道袍,模样又太好,眼梢天然带着些弯弯的弧度,未语先笑,裴家人抱侥幸心理,认为八门庭会到底是正派第一大宗,不会妄下杀手,没信这小姑娘的话,甚至有人叫嚣着要上报庭会处置她。


    直到顾阶春眼也不眨地手起刀落杀了第一个人,血漫到他们脚下之时,他们才意识到顾阶春并非虚言。


    空气中甚至出现了些微末的尿骚味,不知是谁吓尿了裤子,却无一人敢言语。


    裴家人猜不出这突然出现的煞神与周无因到底有什么渊源,不敢让她看见濒死的周无因。


    顾阶春见他们不开口,微笑着斩向下一个人。


    “不要!不要杀我!”有人终于崩溃大喊,他奋力往外爬,下一秒头首分离,红色的滚烫的血喷了周围人一身一脸。挂着鼻涕的头颅骨碌碌滚到跪着的人旁边,一双眼睛死不瞑目,目眦欲裂地盯着活着的人。


    “这世上还是好人太多,把你们惯得太愚蠢了。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顾阶春说:“那群菩萨心肠的好人不与你们计较,我却是睚眦必报的小人。高阶修者轻易就能把你们碾碎了喂蚂蚁,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懂?”


    顾阶春无视裴家人的哀嚎和祈求,甩去剑刃之上的残血。


    “我最后问一遍,周无因在哪里?”顾阶春问。


    仍是沉默,顾阶春又出一剑,那人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头便离开了身体。


    “周无因在哪?”


    后来终于有个裴家人受不了亲朋惨死的境况,开口要领顾阶春去找周无因。


    刚到地牢上头,守卫的弟子便说周无因失踪了。


    顾阶春便问剑主在何处。


    她进了祠堂,里头的人纷纷亮出兵器,领路的裴家人怕她又大开杀戒,命令所有人收回灵力。


    可惜总有人冥顽不灵,亮出兵器负隅顽抗,于是顾阶春又杀了三五个人。


    至此,已无人敢拦。


    顾阶春看见一个身影跪在地上。


    那个样貌陌生的男人浑身是血,眼空洞地半睁着,发丝凌乱,顾阶春走过来,带了一身浓重的血腥味,他闻见味道,才好像如梦初醒一般地抬起头看向她。


    顾阶春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带他走。


    “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大型灵灾,跟我走吧。”顾阶春再次说。


    褚连张张嘴,发不出声音。


    顾阶春拉起他的手,被他挣脱开来,褚连说:“我不想连累你。”


    顾阶春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那笑带了十足的恶意,叫人看了心里发寒:“阿连,我现在非常生气,如果你不走,我便将此处欺辱你的人全部杀完我再走。”她拽起褚连的衣领,一字一句地道:“你还不明白吗,你、周尊者、我师父,都是因为不杀该杀之人才落得这个田地。”


    “阶春姐姐,我不杀是因我心里清楚,他们有些人也与我一样身不由己。”褚连被顾阶春拎起衣领,头软绵绵地向后仰起,面无表情:“要杀,也是杀裴家的家主,杀他背后的齐潜心。”


    顾阶春闻言娇笑连连,随后便脸色阴沉下来冷了脸:“你要杀谁我可管不了。可你若是现在就放弃,我才是真的看不起你。”


    “我累了。”褚连说,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考虑,什么都不想做。


    他真的累了。


    褚连时常觉得就像被人拴在路边的一条狗,挣扎过,嚎叫过,咬着铁链咬了一口血。此时已经到达了饿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的那个时刻,马上就可以陷入永恒温暖的黑暗。


    就此闭上眼睛,就不必再痛苦。


    “跟我去天窟城。”顾阶春语气不容置喙,她一巴掌把褚连扇醒:“你若死了,他们就全都白死了。”


    见褚连垂头不语,顾阶春接着说:“天窟城的秘境中有我母亲残存的领域,天窟之战到底发生了什么,灵妖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那里也许都能找到答案,你真的想这么糊涂地死吗?”


    半晌后,褚连喃喃道:“……不能这样糊涂地死,阶春姐姐,你是对的。”他低低笑了起来:“不能这样糊涂的死。”


    褚连扶着顾阶春的手臂站起来,看着她说:“我跟你去天窟城。”


    第95章 期望


    大漠无垠,黄沙卷漫遮蔽天空,灼目日光后车马与骆驼出现在地平线上。


    骆驼嘴边溢着白沫,喘着粗气发出哼哼的声音,褚连摸了摸骆驼粗糙的皮毛,那骆驼晃晃脑袋,驼铃轻响,声音弥散在风与沙之中。


    褚连渴得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褚连是在骆驼背上醒来的,热浪席卷全身,他大汗淋漓的惊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失去平衡滚落在黄沙中,被一只粗糙的手一把抓起。


    褚连抬眼看去,拉他的人用布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些许黝黑的皮肤和一双眼睛。


    “小心些!这些沙子,不好,摔在上面,皮肤碰到,容易渴,死!”那人的汉话似乎不如何熟练,生疏的结结巴巴说道。


    外邦人将褚连的兜帽扣回脑袋上,又把悬在脖子上的面罩往上拉,拍了拍他肩膀。


    他兴许是以为褚连看不见,要扶着褚连往骆驼上去,褚连连忙摆手拒绝,他便爬回了属于他的骆驼上。


    褚连上了骆驼,往后望去,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商队在黄沙之中缓慢的行走。


    顾阶春就坐在其中一头骆驼上,她穿了一身番邦女人的衣服,将脸蒙了个严严实实,见褚连醒了,她便向他招了招手。


    顾阶春说:他们没有进入天窟结界的资格,这能跟着本地人的商队进去。


    褚连也不知道这些沉默的行商是怎么答应顾阶春的,他跟随商队在沙漠中走了大半天,终于才熬来了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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