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阵眼处的灵光渐渐黯淡,透支完最后一丝灵力的阵法散成星点。先前被镇在阵中的神器似挣脱了束缚,一柄接一柄地掠向天际,留下道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齐潜心原以为今日能亲眼看见周不苦经年心血付之一炬崩溃哭嚎的模样,就如同千百年来在他脚下匍匐求饶的人们的模样。


    可眼前的周恬,却没能让他如愿以偿。


    齐潜心狠狠将周恬踩在脚下,鞋底在他腹部伤口处拧了拧,周恬的胸口重重抵着冰冷的石阶,碎石子硌得他喉间泛起腥甜。


    “你啊。” 齐潜心的声音依旧温和如春风,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说你这又是何必?”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周恬沾满尘土的发顶,动作亲昵。


    周恬能感受到那只靴子又加重了几分力道,齐潜心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悯又温和的笑容,仿佛踩在脚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他仔细端详片刻后失望极了:“只不过杀个小辈,你却栽在这里,看来人至暮年,果然软弱。”


    “大化书与他融合至今已二十余载,顾怀月是以残魂寄居神器之中,而大化书则完全相反。”周恬仓抬手按住唇,指缝里渗出血丝,没顾上自身的颓势,他咽下血沫:“即便杀了我这小徒弟,也不能保证大化书就能完整脱离出来。”


    齐潜心低眸看着狼狈不堪的周恬,他不知想到什么,喜笑颜开:“呵呵,杀你一人有什么意思,这世上最痛苦的从来就不是丢掉自己的性命。周不苦,我要让你如我一样,也尝尝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周恬面色平静,沉默不语。


    (第二卷 龙隐往事 完)


    第3卷 孤山听雪


    第86章 恶心


    我得站在这里,拔剑,将剑拔出来。


    褚连咬紧牙关,转头掠身飞向面前庞大无比的覆满湛蓝色冰晶的妖物。他瞳孔不自觉的紧缩着,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汗水黏腻潮湿的附在肌肤上,带来些潮热的摩擦感。


    似有一种巨大的阴霾将他的灵魂裹挟着,让他如被定住般僵硬。


    那怪物发出的嗡鸣声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褚连哆嗦着握紧了手中长剑。


    守卿,这把一如它名字温柔软弱的无锋之剑,这一次会响应他的呼唤吗?


    至少,此时此刻,我并无杀戮之心,只是真心想要保住这些人的性命,不掺杂任何别的念想。


    所以请求你,再帮我最后一次,守卿。


    请求你,最后一次聆听我的声音,回应我的呼唤,接收我的灵力。褚连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他的喉咙干涩发疼。


    风沙作响,他在怪物的阴影里挺直了自己的背脊。


    “是我截取了密报害得千金城满门惨死,若要怪,便怪我吧。”


    “我不想你做白白燃烧的蜡烛,我要让你成为掌灯之人,要你把那些道貌岸然的渣滓踩在脚下。”


    “你要活下去,你的价值即是那些数不清骸骨的价值。”


    褚连听见许多人的声音,他害怕地转身向后跑去,看见阿晚站在他面前,她流着泪厉声道:“你分明比不上我兄长的万分之一,凭什么他要将躯体给你这样的人!”


    “凭什么……死的是他而不是你……”阿晚娇美的容颜此时已然扭曲,她精致的妆与涕泪混在一起,在脸颊上落下丑陋的斑痕。


    他低下头:“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说:我会留在这里,直到灵妖散去,直到亲眼看到末瀑生出灵泽,碧海潮生的那天。


    师尊,我会留在这里,直到裴澜雪天真的梦自我掌中实现,直到我找到真相,直到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为神器所累的时候。


    从今日后,世上再无褚连,唯剩封神剑主裴澜雪。


    ——————————————————


    梦醒了。雪已悄然停歇,窗户上透明的冰花被阳光照透照化了,揉成水滴淌下去。


    褚连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只觉天旋地转。


    他看向床上仍睡着的那个人。


    睡着的这个人毫无反抗能力,他只要拔出剑捅进他胸膛,就能报仇,就能驱散那些死死缠住他不放的噩梦。


    周无因截下那两封信害得千金城满门惨死,要将此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偏偏周家接了调令来到末瀑的人是他,偏偏还要做那种事,才能维持住裴澜雪这副脆弱的肉体。


    大脑中的嗡鸣没有散去,褚连扶住床柱久久无法回神,几欲作呕,呕了半晌,肚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酸水都没有。


    他强撑着站起来,将衣架上的布条取下将眼睛蒙上,踉踉跄跄沿着墙摸到门口,仰起头往外看才明白过来。


    乾坤阵已经被修复好了。


    外头暖和得不似平常,难怪方才他赤脚踩在地上也未觉寒冷。


    雪后初晴,万物都显出一种莹洁的静。


    阳光并不灼热,软软地斜铺下来。屋檐下偶尔坠下一滴化雪的水珠,清脆地落在石阶上。


    他听见院外年轻人的欢笑声,从前周风眠与他们玩不到一起去,周风眠自小养尊处优个性孤傲,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少年看不惯他的刻薄模样,不说难听的话,但也不愿与他交往。


    少年人慕强,如今周风眠将乾坤阵修复完善,他们既往不咎,将周风眠簇拥着东一句西一句,俨然一副好兄弟好伙伴的模样。


    他们从院门口经过,一人停下脚步,其他人也相继停下来。


    周风眠说:“兄长近日违和,我得去看看,你们先回。”


    “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去瞧瞧。”


    “是啊是啊,哎哟,我这也没带什么,真不好意思。”


    “无妨。”周风眠摇头:“不必客气了,请回吧。”


    旁边一名少年这才推了推方才开口搭腔的那位道:“周先生还伤着呢,我们何必去扰人家的清静,不请自来,反倒不美,走吧。”


    “……也是哦。”


    “唉,你说得对,那风眠,我们可就先走一步了,回头见。”


    “回头见。”周风眠目送他们离开,转身正好对上站在门口的褚连。


    “剑主。”周风眠走到他面前行过礼才问:“哥哥他怎么样了。”


    褚连一双眼睛微垂着,其中愁绪难掩:“还是昨天那个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


    第87章 相思


    周风眠撩了帘子进去,榻上的人果然还未醒。


    身为封神剑宿主,从根本来说就是肉体凡胎。先是燃命使用朱颜笔,后是触碰禁制遭到反噬。


    先是步红袖做了固本培元的治疗,后来清江连夜赶回稳定神魂,仍旧几日未醒。


    那人仍旧沉睡着,乌发披散在枕榻上,在修真者中算得上貌若无盐的面容,如今失去血色憔悴模样更显不堪。


    周风眠搬了椅子坐在塌前,将周不苦的一只手握在手中,冰凉、干枯,带着数不尽的细纹。


    “剑主还是做好准备,考虑联系八门庭会申请新一任的宿主吧。”


    褚连心一颤,他捏紧拳头变了脸色:“他毕竟是你兄长,你怎好说这种话?”


    “剑主。”周风眠扭头看向他,一双眼睛灰蒙蒙,没什么神采:“正因为他是我兄长,我才敢说这种话。”


    “等他醒后,告诉他别再做无用功。有人告诉我,他的记忆有缺失,末瀑底阵研究起来百害而无一利,八门庭会是要把他活活拖死。”周风眠将那只手放进被褥里,给他掖了掖被子:“我要走了,回周家。”


    周风眠站起身来,他深深看了一眼褚连:“珍重。”


    褚连心中仔细思索着周风眠话中隐藏的深意,他从来不说挽留的话,可裴澜雪会说,于是褚连开口道:“至少等他醒来看你最后一眼,他没什么惦记的人,现如今,你是唯一一个了。”


    周风眠快速转过头去,咬着牙将眼泪硬生生憋回,然而,他泛红的眼眶却将他的悲伤宣之于口。


    “好。”他说。


    拖了几日,终于拖到调令也到了最后期限,不得不走。阵地上的人早早知道消息,准备了饭食,要送送他。


    恬姑娘早早便忙开了。饺子一个个包得肚大边窄,像银元宝似的,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红烧大排,选新鲜厚实的,用酱汁小火慢煨,直至酥烂入味,其他各色菜肴,也做得味美汤鲜。


    待到举箸之时,气氛静默甚于喧哗。少有人敢在周风眠面前自称长辈,于是便由着他一屁股落座小辈那桌,少年们频频给他布菜,口中说着“多吃些,路上耐饥”,好似根本就没想明白周风眠年少成名早就结丹,压根已经不食五谷。


    这次一别恐怕此生难见,周凤眠耐着性子任由他们胡闹。


    待到席间只余残羹冷炙,宾主尽欢之时,主座上仍旧空无一人。


    周不苦仍未醒来。


    灯火昏暗,褚连坐在床畔,一旁的蜡烛快要燃尽,淌下斑驳的烛泪,仿佛它也懂得人间的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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