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慈悲
末瀑五百九十二年,雾林秘境。
晨雾尚未散尽,一个青年的身影如一片赤红的云,率先掠出密林的边界。
青年悄无声息落地,站在崖边青石上,一身红衣被风掀起,衣料正红,暗沉处如凝固的血,被日光拂过的地方又泛着温润的光,其上用金线绣着玄鸟纹样,鸟首微昂,翅羽舒展,针脚细密,动静之间。
他眼尾自然下垂,勾勒出几分柔和的轮廓,瞧着便像是极好说话的样子。
身后同伴们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与灵力破空声陆续传来,他低头一看,方才在林中破阵时被荆棘勾到的袖口果然破开了几道口子。
山风拂过,青年的目光落在密林深处那片翻涌的暗绿色瘴气上。
“瘴气会漫过来。”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半分刚经历险境的波动,“我先布层隔瘴阵吧。”
话音落时,他手中毛笔显现出来,银白色的符文从虚空中缓缓浮出。
众人望着他抬手引动符纹的模样,忽然觉得方才那般险境,似乎真的随着青年这副沉静模样,一并被挡在了密林那头。
几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原地休整。
“好险!”最年长的修者抹了把额角的汗,看向褚连的眼神满是后怕与赞叹,“若不是阿连在穿林时就觉出异动,硬拉着我们改道,此刻咱们怕是已成了毒沼里的养料。”
旁边的蓝衣少女也松了口气,理了理被风刮乱的衣襟:“这阵法推演的本事怕是已快要有无因这个年纪时的水平了,是不是,清江?”
“只是碰巧看出些端倪,同师兄比我还差的远。”褚连轻声道,目光却已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秘境深处,“那阵法引动了地底毒脉,恐怕前面的路更要当心。”
清江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郑重:“接下来的路,阵法一道就全靠你了。有你在,咱们这次秘境之行,定能有所收获。”
褚连不置可否。
蓝衣少女从袖里乾坤掏了两把板凳出来,一把给褚连,一把自己坐。
周不苦竟然将龙隐传世的神器“朱颜笔”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放在一个绿品的储物银戒中给了他。
小月解释说,因她在天窟一战中神魂受损,情急之下只能与朱颜笔的器灵结合。
她不能长时间离开朱颜笔,若她要走,自然也只能跟着朱颜笔走。
齐潜心盛情邀请,她正好也想出去走走。
褚连问起她怎么说服周不苦将朱颜笔交给自己的,她只说周不苦拿着朱颜笔也没什么用,她也不想困在龙隐动弹不得。
拿着朱颜笔没什么用,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褚连也不想多费心力在这件事上,这笔被封印得严严实实,只能看不能用,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小月高兴就行。
褚连走到今日,做事只为权、只为利。
裴家一个凭借神器才位列八门的世家哪来那么大本事,能那样悄无声息的屠了千金城其中定然少不了八门庭会的手笔。
齐潜心与褚连约定,只要他加入八门庭会,他就将屠杀千金城的裴家人名单给他。
齐潜心的态度非常暧昧,他好似将褚连当做自己的继承人培养,又颇有种让他从底层自己慢慢往上爬的意思。
比如现在,以褚连的符法完全可以留在上庭维护律法,却被派出来扫荡秘境。
无论齐潜心是念了周不苦的旧情也好,另有图谋也罢……他现在还有什么是可被图谋的?
既然齐潜心有意扶他,他便顺着杆子往上爬。在八门庭会,最底层的修士是拿不到那些传闻中最顶级的修炼资源的。
他刚到八门庭会时常做最脏最累的裁决任务,他吃了修为不够的亏,派发任务的<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从不听什么做不了做不到的话。伤得最重的一次他几乎被劈开半副身体,还是小月将他及时带回才捡回一条命。
褚连将一把守卿剑用得杀气腾腾,杀人时剑尖上挂着血,掉进脚下深重的血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唯独冷意丝丝缕缕沿着骨头缝向上爬,刺得他浑身发抖。
剑下亡魂是否无辜,他无法辨别,他并不是判决他们的人。
为此他几乎每日都做噩梦,每夜无法入睡,那些人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但当真罪孽深重到要用命来偿吗?
即便如此,守卿剑竟也愿为他而出鞘。
可笑至极!保护谁?保护自己算什么“慈悲”。
褚连起身向前看去:“诸位,我们该出发了。”
第76章 回收
绿野连绵,远处的坡地起伏着,远远看过去,竟好似被揉皱的绿绸。
少女发间清脆铃声和着马蹄啪嗒啪嗒的声响,慢慢往前行着。
“该走了。”褚连说。
小月骑在马上,一手扶着帷帽转头:“不是说好还要去崇陵一趟吗?”
褚连轻叹一声,拉住缰绳停下马:“尊主急召,我并无办法。”
小月见他似是铁了心,终于“吁——”一声叫马儿停下,可怜兮兮地道:“就一天,就一天好不好……”
她说:“我还没见过满山的木槿花呢,那花酿的谁春醉是一绝,我们买一坛就回去,好不好?”
“你已经买了这么多酒,也不差这一坛了,走吧。”褚连失笑道:“尊主召我去龙隐一趟,正好你也能把酒给他。”
尔后他便狐疑道:“不过他会喝吗?我看是你自己嘴馋罢。”
“他年少时很爱喝酒,后来一心钻研符阵,喝酒笔不稳,便不喝了。”小月有点心虚地说:“就这一次!”
“不好。”褚连笑意不达眼底:“你知道的。”
小月看了他片刻,终于意识到没得商量,从马上跳下来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
“下次吧,等这件事处理完,我一定陪你来,好吗?”褚连无奈地一边给她贴加速符,一边哄她。
小月抱臂仰着头不理会他。
“我的姑奶奶,龙隐那群人看到我跟看到杀父仇人一样,碰到我是要朝我丢臭鸡蛋烂白菜的,没有你保护我我敢去吗?我不敢去啊?”褚连拉过她一只手诚恳道。
小月斜眼看他一眼,被他这痴缠模样逗乐,终于笑了出来:“好吧,这可是你说的。若你敢骗我,你就……”
“那我就在庭会给你种一片木槿花,好叫你天天打开窗便能瞧到。”褚连笑道。
小月想了想,这家伙的确是个带木灵根的,说不定还真能种出来,便嘻嘻一笑与他击掌:“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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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莲池,接天莲叶层层叠叠,粉白或嫣红的莲花零星点缀其间,偶有风过,满池绿浪推着清芬漫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润。
湖心亭中赫然坐着几位修者。蓝衫老者捻着长须,绿裙女子支着颐望着池中游鱼出神,剩下数十名修者各自静坐。
一名身着青色莲纹袍的青年推着轮椅从木长廊上走来,轮椅之上的少年病容难掩,膝上盖了毯子,强打精神朝众人露出笑容。
几人见了他俱是一惊,其中一人站起身来上前几步道:“您若不介意,还请让守柔诊断一二。”
周不苦应允,齐守柔摸上他手腕内侧,眉间褶皱愈深:“周老,您……”
周不苦眼神慈爱,示意他坐下,低头掩唇咳嗽几声:“开始吧。”
周无因将轮椅推至众人面前,在周不苦周身贴上扩音法阵,随后退至他身后垂首侍立。
“三日前我已用朱颜笔将需要注入大量灵力的阵眼部分全部撰写完毕,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周不苦语毕,整片湖面亮起层层叠叠的符文,光芒大盛,银白色的符文自湖底升起,湖风静止,几人飘身而上,盘坐在半空中。
“诸位可想好了,法阵搭建完成的那天,便是我们被整个上仙界讨伐的时候。”周不苦面色惨白,手中缓缓浮现出一支毛笔。
“周老,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们也做好了准备。”身着碧绿裙裳的女仙说:“更何况,我相信我们能找到再次启用律法的方法。”
“这么自信?”周不苦笑道。
“嗯,虽然如今不在龙隐,我却曾也是您的学生。”女仙唇边挂起一抹笑,眉眼弯弯:“符阵第一人的学生能差到哪里去?”
“阿若,你惯会哄尊者高兴。”沈飞瀑叹气:“先前你说最后再熬三日数据就能出来,事实上呢?自那后我白日处理公务,夜晚撰写符文熬了数年。”
周不苦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吵了几句,抬手制止道:“好了,这几月以来你们往返上下界也辛苦了。除了守柔和无因以外,完成后便去上清宫,我厚着脸皮央靳宫主给你们安排了住所,无因的传信到之前,你们不得离开上清半步。”
众人称是。
千年前,人们发现了末瀑密藏,贪婪使得人们将末瀑阵中秘宝抢夺一空,也造就了历史上最大的灾祸——灵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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