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瑶显然并不明白褚连的幽默,她笑道:“你以为你在同谁说话。在书院外,服侍我的侍女都没有四灵根这么劣质的天资。周尊者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收你,我仗着我爹的势力嚣张跋扈,你我又有什么分别。”


    褚连很惊讶,她竟然知道自己嚣张跋扈。


    慕瑶突然笑了:“看到你跟一条狗一样的到处讨食,我心里竟也不如何痛快。”


    “那你待如何。”褚连不懂就问。


    “有野狗想毁坏书院的花草树木,作为这里的门生,我自要日行一善咯。”慕瑶摊手:“我要你养成看到我转头就跑的好习惯。”


    晨雾未散之时,褚连鼻青脸肿地蹲在膳房后院刮冬瓜瓤。


    果子他还是没能吃上,他的预感成真,拿在手里的四枚果子全部被慕瑶踩了个稀巴烂,好不容易咬牙用了两张符从围殴中逃出来,剩下的他也舍不吃。


    刚刚褚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残渣,尝了味,这柿果甜得不可思议,幸存的这两个留给周恬。


    他心里想着周恬,抬头便见周恬踩着满地碎光走来。


    那人青纱袍被夏风灌得空荡荡的,苍白文弱,竟是褚连许久未见到的周恬。


    褚连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到周恬面前。


    “周恬!”褚连带翻了藤筐,几粒青白籽儿溅上周恬的鞋子,他慌忙用袖摆去擦,却见对方递来个靛蓝布包。


    周恬见他形貌显然是吃了一惊,半晌才讲:“这是师尊给你的。”


    “师尊给我的?”褚连捧着布包像捧着初生的雀儿,珍惜又喜悦。


    周恬倚着井栏点头,褚连看见他苍白脸孔,不由得忧心忡忡。


    周恬示意他打开看看,褚连被衣襟间溢出的药香扑了满脸,银线绣的并蒂莲在日光下泛起涟漪,精美的不可思议。


    喉头仿佛哽了什么住酸涩的硬块,褚连眼角微红,说不出话来,只见周恬弯腰解下自己腰间玉佩,将自己腰间的双环佩系在褚连腰间。


    亦如那时周不苦将双环佩佩在他的腰间一般。


    他起身,用冰凉的掌心按了按他褚连发顶,腕间药香清苦,“等尊者出关,再整治那些宵小。”


    褚连欲言又止,还没等他想好说些什么,周恬便逃也似的匆匆道别要离开。


    褚连忙拉住他,将怀里那两枚擦得光亮的野果塞到他手中,周恬背着光,褚连看不见他满头冷汗,只听他道:“不必了。”


    周恬匆匆撤手离去,连那野果骨碌碌滚到地上都没来得及看到,便消失在月洞门外。


    褚连将野果捡起来,发现砸坏了大半,果肉裸露出来,粘了灰泥,许是吃不得了。


    他又拿手指沾了点尝尝,很甜。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周恬临别时苍白的侧影。


    周恬怎么了?


    皂角沫子还没冲净,银莲外袍已被褚连湿淋淋贴在身上。


    他甩着水珠转圈,惊觉这衣服重的可怕,哦,这就是那些人高傲地翻来覆去说的灵压。


    褚连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心情却低落的要命。他抱着洗净的外袍缩进藏书阁飞檐下的阴影,生怕又被人瞧见。


    他指尖抚过莲花根茎处的针脚,偷偷摸摸的往桃李院的方向走去。


    褚连抱着银莲外袍冲进小院,这一次界碑的薄膜终于没有将他拒之门外,他顺利的走进了桃李院。


    褚连心里虽已有预感,但瞧见他房子这破落模样仍然肉疼。阔别已久的寝舍已然破败不堪,门扉歪斜着挂在半朽的门轴上,满地碎瓷陶片,入目竟没有一处好地方。


    他踮脚绕过翻倒的博古架,发现唯一完好的居然只有窗棂角挂着的铜风铃。


    “总比睡马厩强。”他对着塌了三个角的木床自我安慰,只动了动,木床彻底塌陷下去,扬起的灰尘扑了他一头一脸,还好褚连早害怕袍子弄脏,进门前就郑重其事地挂在了窗边,莲纹袍这才幸免于难。


    修床脚的青竹片是从后山偷砍的,糊窗的桑皮纸沾着剩饭也勉强能用。


    一切都很勉强。


    一切却也都凑合。


    当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的时候,褚连终于让这屋子显得不那么像狗窝了。


    他瘫在沁凉的竹席上啃野梨。修补过的床架随呼吸吱呀作响。他举起右手,就着月光看指腹新结的茧。


    夜风捎来荷塘的水汽,晚风掠过修补过的窗棂,将药香吹到褚连枕畔。


    他做了一夜噩梦,惊觉竹席被冷汗浸透,不敢再睡下去。


    褚连猛然坐起。看向白日收拾出的残简堆,拿起他从藏书阁中找出来的半卷基础符咒修补术。


    就着月光翻阅,他仰着脸用笔在书卷上批注着,他姿势奇诡,自然也就写不出什么好字,半晌被自己那手丑字逗乐,自顾自笑起来。


    第39章 出关


    吃个书院的野果,此事说大算大,说小算小。


    说大了是剽窃书院资产,说小了就是孩童饿了,摘个凡果。


    褚连跪在青玉堂中央,听着慕瑶与几位同窗的指控。他们言辞锋利,将他塑造成一个偷窃成习、荒废学业、品行不堪之人。堂外渐渐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议论声低低传来:


    “周尊者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徒弟……”


    “四灵根,没靠山,也敢得罪慕师姐?”


    褚连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在龙隐,一个不被师父公开维护、不被父亲承认的四灵根,就如同路边的尘土,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戴先生坐在上首,他是青玉堂沈长老的副手,今日代掌刑罚。他慢条斯理地听完陈述,才抬起眼,仿佛施舍般开口:“褚连,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褚连将慕瑶平日如何欺辱他、踩碎他玉佩、屡次找茬的事清晰道出。可惜堂上无人认真在听,戴先生也只是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笑。


    “空口无凭,人证皆指向你。”戴先生放下茶盏,声音转冷,“按书院规矩,偷窃财物、屡犯堂规,当杖三十,禁入讲学堂三月。”


    慕瑶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两名执戒修士上前将褚连架起,他没有挣扎,也不再解释。传去千金城的书信从未有回音,他早知自己在这龙隐,并无一人可依。


    就在戒棍即将落下时,戴先生的目光忽然钉在褚连腰间。


    “慢着。”他抬手止住执法修士,指向褚连腰间那枚玉佩,“那枚双环佩,取来我看。”


    修士粗鲁地将褚连按在地上,扯下玉佩呈上。戴先生接过,指尖触到玉身之时脸色骤然一变。


    “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他问


    “周恬给的。”褚连吐出嘴里的血沫。


    “周恬?”慕瑶却在一旁轻笑起来,“戴先生,您不会真信了吧?谁不知道周恬只是个凡人之躯,常年不出院子,身上怎会有这等灵玉?定是他不知从哪儿偷来的!”


    她话音清脆,堂下不少弟子也跟着点头:“这人撒谎都不打草稿!”


    戴先生瞥了一眼慕瑶,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褚连,最终选择了更稳妥的一边。


    “好你个褚连!”戴先生霍然起身,高举玉佩,“盗窃灵果已是过错,如今还敢盗取灵佩、谎称他人所赠,罪加一等!今日若不严惩,书院规矩何在?!”


    他面向众人,声音严厉:“褚连,你若不从实招来盗窃来源,便按窃取重宝、欺瞒书院之论处杖一百,废去修为,永逐出龙隐!”


    慕瑶嘴角轻扬,柔声添道:“戴先生英明。此等劣徒,早该肃清。”


    褚连闭上了眼。解释无用,辩白无用,在龙隐,无人会为他作证。


    就在此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堂外传来:“我给的。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名青衣少年步入堂中,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周身并无半分灵力流转,确确实实是个凡人模样。大多数弟子面露疑惑,交头接耳:“这是谁?”“好像从未见过……”


    慕瑶打量他几眼,见他气息平凡,心中更定,轻笑出声:“这位公子,此处是书院刑堂,可不是闲杂人等能随意进出的。您还是速速离去,莫要沾了晦气。”


    戴先生却已慌忙起身,快步下阶,竟朝那少年躬身一礼:“周……周公子,您怎么来了?”


    周恬并未看他,径直走向仍跪在地上的褚连。慕瑶见戴先生如此恭敬,先是一愣,随即暗想:戴先生向来谨慎,或许只是认得这是周家旁系的凡人子弟,给个面子罢了。


    周恬在褚连身前蹲下,伸手要去扶他。慕瑶忍不住又开口:“公子,这褚连盗窃灵果、冒充玉佩之主,证据确凿,您还是莫要被他的表象蒙蔽……”


    “玉佩是我的。”周恬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得让整个堂内骤然一静。


    他从戴先生手中取回玉佩,指尖划过环心,玉身微光轻漾,随后,他将玉佩系回褚连腰间,动作自然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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