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几折廊道,便到了夫子们平日讲学的书阁,琅琅书声不绝于耳。


    再往前去,入目便是一颗高耸宽大的梨树,梨树被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围绕。岸边围了几个玉案,几名弟子在上执笔作符。


    “此处设立了特殊的阵法,可以将龙隐湖水引上来,这样方便符阵师们汲取灵力。”朱颜见褚连盯着案上流动的一小汪水洼,“每月朔望之日,潭中锦鲤会在池底绘出当季的星图。作为符阵师,要随时关注星图哦。”她话音未落,便听一声瓷瓶炸裂的脆响刺破云霄。


    朱颜秀眉微蹙,示意褚连一并去看看。


    两道灵力猛得爆发出来,满坛玉簪花被搅碎,化作漫天飞雪。


    众人纷纷往后退去,挥袖掩唇,待风止息,只看见碎花后婷婷立着两名少女。


    左侧少女腰间缀着玄铁算珠,右侧少女掌心悬浮着一张阵图,两人足下的青砖已然裂开。


    褚连定睛去看,瞳孔骤缩,地上竟是数张尚未干涸的血符,边缘粘着些许破碎的指甲,显得诡谲异常。


    被唤作魏揽风的女子怒声:“柳穗禾,你到底私藏了什么!”


    “活人禁忌?”有弟子倒抽一口冷气。原本喧嚣的人群突然死寂,所有人都盯着符纸上扭曲的诡谲图案。褚连感觉朱颜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猛然收紧,蔻丹几乎掐进他皮肉。


    柳穗禾阴沉着脸笑了:“两日前我小师弟的本命灯熄灭,魏师姐的罗盘为何恰好能摄走残魂?我不过要给我师弟讨个说法罢了。”


    她飞身而上,一道血痕浮现在魏揽风颈间,魏揽风半步未退,狠狠攥住她手腕。


    围观众人齐刷刷后退几步。褚连这才发现,地面裂缝里渗出暗红液体,正顺着砖缝绘成诡异的献祭阵图。下一瞬,不知是谁的传讯纸鹤撞上结界,燃起的幽蓝火焰映得每个人脸色发青。


    人群之间的恐惧瞬间爆发,尖叫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够了!”朱颜臂间帛带翻飞,十八道金锁从天而降。锁链穿透双方肩胛,“公然在书院内使用禁术,你们真当青玉殿的观天镜是摆设?”


    魏揽风踉跄跪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镜中映出一男子昨夜潜入藏书阁禁室的画面。“朱夫子明鉴!”她咳着血出声,“前几日我在静室见她师弟行踪诡谲,是有心要防他,可我尚未动手,她那师弟便已死了!”


    一道冰锥刺穿她咽喉,众人哗然,柳穗禾见此情状,眼中露出慌乱:“是寒渊咒反噬,快请药堂!”


    “都别动。”朱颜嗓音浸着冷意。她足尖轻点,满地血阵倒流,魏揽风颈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跪趴在地,捂着喉咙不断咳嗽。


    “今日之事,我会请尊者亲自查验魂灯。”朱颜转头看向褚连,提点道:“如今不太平,虽说龙隐相较其他地方还算安全,可仍旧暗流涌动,你要小心。”


    褚连僵硬地点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朱颜指了指前面的寝舍道:“这里便是你的住所了。”


    龙隐书院是龙隐数不尽顶尖符阵师的集大成之作,处处都可窥见绘阵人的巧思与其对修为低微之人的体谅关怀之情。


    其中最为出众的便是龙隐书院的寝舍,它是以符阵构建的多位面建筑,因此外部看上去小小一幢,实则内部可以以刻下印记的玉令进入数不尽的各个房室。


    眼前三重檐歇山式楼阁泛起涟漪,青瓦朱甍如浸入水中的墨迹般晕散,显露出悬浮玉阶。


    “此楼名为芥子楼。”朱颜踏上首阶,“意喻外看不过方寸,内藏周天星斗。”


    穹顶垂落万千银丝,每根丝线末端都缀着间琉璃屋舍,弟子们踩着浮板穿梭其间。


    登记处设在扶桑木雕成的门前。当值弟子正伏案绘制本月星图,听见朱颜的声音慌乱抬头,他接过褚连的玉牌,青铜算盘突然自行拨动:“现在入籍?入门大选已过去一月有余,这......”算珠碰撞声骤停,空中浮现出赤红警告符纹,弟子面上也随之露出无奈之色。


    “这是周尊者要的人,你想想法子。”朱颜屈指弹碎符咒,点点碎光凝成一方拜师帖。“白露试炼你可准备好了?”


    弟子苦笑着摇头,嘴角火疮随说话声裂开,他嘶嘶痛叫一声:“朱夫子饶了我罢,光是整理大比名录便已够我喝一壶了。”他压低嗓音,从案底摸出个银壶,“杜夫子新酿了忘忧引,今夜子时,不见不散。”


    朱颜广袖一卷,酒壶已不见踪影:“你若在大比垫底……”她瞥见少年攥紧的拳头,“龙隐向来能者为先,我恐怕保不住你亲传的位置。”


    褚连不语。


    朱颜并指在褚连眉心绘下避风诀:“当年千机楼主为让凡人弟子也能登楼,特意仿制了蜀地盐井的轱辘。”她话音未落,褚连便觉脚下青砖化作流云,数百间琉璃阁的虚影在身侧飞旋。


    当流云重新凝成青砖,褚连踉跄跌进间素雅厢房。朱颜腕间玉镯轻轻震动,指尖凝出一抹光晕,所过之处尘螨化作流萤,锦被翻涌如浪,整个屋子褪去尘灰焕然一新。


    褚连叹道:“我害怕我不是修符阵的材料,白白叫尊者丢了颜面。”


    朱颜转过身,指尖轻点他额头:“不必担忧,尊者既肯收你,便是你有旁人比不上的过人之处。”


    朱颜并未再多言,踏着暮光离去。褚连攥着被她强塞进掌心的玉简,看那抹蓝色身影化作流霞消散在云海尽头。


    窗棂缝隙漏进的风带着异香,他推开雕花木牖,万丈金霞扑面而来,云浪滔天。


    褚连膝弯一软跌坐在地上,望见自己颤抖的指尖正映在浮云间,恍若触碰到了九重天的边缘。


    “倒悬的银河?”他喃喃自语,踉跄后退时撞翻案上烛台。


    暮鼓恰在此时震碎云海,褚连望着廊外渐次亮起的琉璃宫灯,突然发现那些光芒竟沿着特异的轨迹流转。


    原来传说并非虚言,龙隐书院本就是座天地大阵!


    一只纸鹤撞破暮色,悠悠落在褚连掌心。鹤喙轻启,清冷男声裹挟着钟声的余韵淌出:戌时三刻,万卷阁顶。“纸鹤倏然自焚,青烟凝成指向西北的箭矢,箭簇处正是书院中最高的楼阁。


    戌时三刻!那岂不是马上就要迟到了?!褚连夺门而出。


    第34章 尊者


    褚连发誓自己用尽了所有能让自己跑得更快的手段。


    他扶着柱子喘息不止,用袖子擦去满头大汗,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到底是哪家上仙的公子,竟让尊者等这么久。”蓝衫少年唉声叹气,用笔杆敲了敲案几,子午针已划过戌时三刻,“我那日只迟到半盏茶功夫,可是被罚去扫了整月的藏书阁。”


    窗边执扇的少女“啪”地收起檀木折扇:“听说这人跟凭空出现的似的,连入门试炼都没有参加过?”她故意抬高了嗓音,叫旁人不禁纷纷侧目。阁内数十张书案之上的到位竹简早已摆正,唯独最末席的竹简歪斜着。


    一青色虚影端坐挂有竹帘的讲坛后,叫外面的人看不清容貌,他示意身侧侍立的青年点香,随后垂眸看着案上翻开的书卷,这已是第三次重燃计时香,香炉底已堆了厚厚一沓香灰。


    “老师,要关门吗?” 少年轻声询问。


    虚影指尖抚过茶盏边缘:“再添半柱香。”


    阁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褚连喘着气扑在雕花木门上。他透过窗看见满室弟子齐刷刷回头,虚影手中茶盏“叮”地落在案上。


    “进。”


    褚连推门的瞬间,竹帘卷起,暮风灌进来,吹散了讲坛前积成小堆的香灰。


    “今日讲浪涛接天咒。”周不苦缓声道。褚连瘫坐在蒲团上,此时漏壶恰好敲响戌时五刻的最后一记清音,好险好险。


    窗边少女的扇骨在掌心掐出红痕,这不知从哪来的小杂种竟然让尊者等了这般久?!


    虚影的声音穿透帘幕:“浪涛接天,聚水为刃。”他拂过案上冰裂纹茶盏,蒸腾的雾气在空中凝成赤金色的符咒,水纹隐约透着熔岩般的暴烈。


    “谁来说说施咒要诀?”


    满室寂静中,褚连忍不住低声问身侧同窗:“含水灵根修士与元灵根修士绘符,<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条件下需要含水元素气流,这问题不是谁都答得上来吗?”看见坐在他身边少年的朱笔在宣纸上洇开墨团。身侧少年很快回了信,传音纸鹤撞上褚连桌案,只见上头赫然写着:“别出声!照本宣科你就完蛋了!”


    褚连从袖中摸出一支狼毫,笔杆上镌刻花纹泛着温润的玉光。这是方才朱颜塞给他的符笔,笔尖不需蘸墨便能淌出墨迹,落纸即干,连他这般笨手笨脚的人也不必担心蹭花字迹。


    竹帘外抱着书卷的少年正欲开口,便听见虚影叩响青玉镇纸:“无因。”


    “前置条件是含水灵根修士或元灵根修士绘符,含水元素气流。但若在施咒时运用类似凝练元婴聚气的方法将灵力在内府先一步进行凝练,效果上可以暴增十成。缺点是此法较为难以控制,容易导致符法失控,因此对刻咒人的灵力掌控精准度要求极高。”一道泠泠女声响起,褚连看过去,正是方才寝舍门口那位打扮俏丽的学姐柳穗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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