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听得环佩清响里传来诘问:“的确是青玉堂二长老的帖,但他未曾同你们说吗?龙隐首条规矩便是不扰仙灵,不可动用大型法器。”


    褚弥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恐怕触犯了龙隐的戒律,她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捧帖的指尖开始颤抖。


    “收!这就收!”褚惜道。


    灵舟应声而散,众人足下骤空,惊叫声四起,满泽白鹭腾飞而起。待回神时三人已被拎着后领悬在湖面。


    青袍人提醒道:“御水决。”随后便松了手。


    三人噗通落水。幸得几人御水诀修得勉强算是扎实,没有一下子浇成落汤鸡,而是依次浮起来站在湖面之上。


    褚连望着此情此景,忽地福至心灵:“春水碧连天处,合该有……”


    “你闭嘴!”褚弥连忙捂住他的嘴,却见青袍人缓声道:“既然船已收回,那几位小友便继续在此处修行吧,千万莫要浪费了这个机会。”他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褚惜揉着发麻的后颈喃喃:“方才那是……龙隐内门弟子?”话未说完便被褚弥揪着耳朵拎起:“还有脸说!回府就让你把仙门禁律抄八百遍!”


    眼见日轮将要碾过屋顶,三人不敢再继续插科打诨,赶紧向龙隐湖湖心行去。


    这几人修为最高也不过练气大圆满,走了不过一炷香时间灵力就快见了底,褚惜拖长了声音道:“本公子一个金火灵根为何要与你们走这一趟啊?”


    “磨磨唧唧,都到这了,少废话。”褚弥斜他一眼。


    褚连嗅闻着愈发浓郁的仙灵的馨香,可惜他天资有限,并不能如褚弥那般轻易的与仙灵进行共鸣,只得闭目用神魂在空气中搜寻,总算能看见些淡蓝色的影子。


    周家龙隐湖不愧盛名,其中水木灵气就如同仙露琼浆,仅仅是空中细密的水气就能让人为其纯粹心醉神迷,仙灵活跃的在其中翩跹,用他们纯洁的眼睛凝望着每一个与之对话的人。


    愈靠近湖心,湖雾便愈加深重,三人最后干脆放弃了时刻探查对方的方位,直接各自席地而坐进行冥想。


    褚连自认为自己别的没有,最擅长的就是放空神念,他在灵视中盯紧每一个仙灵的轨迹,选中其中一个观察灵力运行方式。


    修士一生所追求的便是贴近自然万物,这种直接对本系仙灵进行灵力运转模式的模仿,能够帮助修士更好的进行灵力吸收。


    褚连灵力到底有限,他人还沉浸在入定的沉思中,身体却已不由自主的向湖内坠去。


    褚连猝然坠入湖水,刺骨寒意激得他不停咳嗽,喉咙口火辣辣的。


    等到勉强平复气息,他索性卸去了挣扎的力道,任由身躯如浮木般随波轻晃。


    晨雾织就的素绡笼罩四野,将整个龙隐湖包裹起来。


    这灵雾待日悬中天便会消散,褚连心间不由得泛起些许不甘的涩意。


    他咬咬牙,凝神调息片刻,待丹田泛起微温便强行催动灵力,硬生生在水面上盘坐。


    褚连未曾注意到岸边的两道目光,此时其中的蓝裙的女子捧着西瓜瞧着这一幕指指点点。


    “这场戏可还入眼?”她信手抹去唇边淋漓,眯眼轻笑。


    青袍男子岿然不动:“朽木强雕,把褚千重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可千重说得在理呀。”女子浑不在意地甩落手上残汁,男子蹙眉避让。


    女子嘻嘻笑道:“你周不苦不是最擅点石成金?这样高的先天灵智,普天之下打着灯笼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啦。”


    雾霭深处的褚连自不知这番议论,他正屏息追逐仙灵残影。灵视中金纹如游鱼隐现,少年索性直接放弃感悟之道,单以蛮劲拆解灵力轨迹。这笨拙法子似幼童描红,虽无风骨却终是摹得几分形似。


    待薄雾初散时,他早已力竭仰浮,胸口剧烈起伏,如同一条搁浅的鱼。


    “阿姐!兄长!”少年勉力睁着充血双目,在湖水间搜寻两人踪迹。


    灵力透支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褚连仍固执地掐诀维持灵视,直至瞥见一道蓝影翩然而至。


    女子拎着两只落汤鸡踏浪而来,她一身水蓝纱衣,银链悬垂的水晶额饰泠泠,本是副谪仙模样,偏被主人噙着戏谑的唇角打破:“小郎君喊得这般凄厉,我还以为龙隐湖里生了水鬼。”


    褚连怔望着女子手中二人,眼眶倏地发烫。


    褚弥湿漉漉的襦裙贴在身上,仍梗着脖子呛声:“会水了不起么!”话音未落,自己先被少年通红的眼睛惹得心软,别过脸嘀咕:“你这呆子……”


    “下次再应你们游湖……”褚惜伏在岸边呕着湖水,气若游丝地叫道:“我名字便倒着写!”


    朱颜拎起力竭的褚连掠向湖岸,少年悬在半空望着雾散后的潋滟湖光,忽觉额前碎发被暖风拂起。待脚踏实地,这才后知后觉地作揖:“多谢前辈。”


    “唤我朱颜便好。我常在此处捞些逞强的旱鸭子,倒练就了这水上漂的功夫。”朱颜葱指轻旋,一朵冰绡似的玉簪花凭空绽于掌心。


    她将带着晨露的花茎别进少女鬓间,晶莹花瓣垂落在褚弥滚烫的耳尖:“这般黏人,不如留在书院做我的学生吧。”


    绯色从褚弥的颈间往上蔓延:“我还要回去继承我爹的拳法,可不能留在这。”


    “唉——”朱颜指尖绕着发尾拖出九曲回肠的叹息,“水木灵根的姑娘家,合该做个符阵师才算不辜负这样好的天资。”话音未落,却听褚弥道:“多谢前辈抬爱,不过我志不在此。”


    “好志气。”她促狭地眨眨眼,倾身戳她脸颊:“要拜入龙隐门下的人可是要把门槛都踏破,你这孩子,错过大机缘了。”


    第32章 机遇


    朱颜望着局促的少年:“你呢?要不要留下来?你爹爹特意同尊者说了,若你情愿,便留在龙隐书院当个符阵师。”


    褚连踉跄退后半步:“龙隐书院?我岂敢肖想!”


    龙隐周家,上仙界符阵圣地,千年间只出过七位掌院,当代首座周不苦更是以山海为阵的传说。


    那些惊才绝艳的天骄都难以通过入院考核,岂是他这毫无基础、半路认祖归宗的庶子能够攀附的?


    “不是要你考学。”朱颜素手轻拂,“周尊者欲收你做亲传弟子,这机缘旁人求也求不得。尊者数十年未收徒,好不容易松了口,你倒还犹豫起来了。”


    褚弥伸指一戳少年额头:“磨蹭什么?本家那些老顽固巴不得看你笑话,如今有这登天梯还不抓紧?”


    褚惜轻嗤:“成了周尊者的弟子,往后族中谁敢置喙你出身半句?”


    “等等!”褚连急急说:“可是……我连最简单的照明符都……”


    他掌心渗出薄汗,不由得想起在褚府藏书阁自己对着基础符箓大全抓耳挠腮的窘态,那时候他看了一会丢到一旁,还在幸灾乐祸自己不学符咒不用看这天书。


    话真的不能说太满,报应这不就来了吗!


    朱颜正要宽慰,忽见褚弥祭出灵舟,褚惜早已跃上船舷。两人对视间心照不宣,褚连尚未结丹,如何追得上这瞬息千里的上品灵器?


    “小鬼头!”褚弥踏着漫天霞光俯冲而上,落在灵舟上:“姑奶奶替你应了!”


    灵舟破云而去,只留下褚连踉跄跌坐在湖畔。


    “龙隐境内不可使用大型灵器!”朱颜怒道。


    百丈外的楼阁中,一玄衣道人斜倚阑干,此人身着玄色道袍,眉间一点殷红,乌发以发冠高束,脑后长缀坠珠发带,他面上透出些惫懒之色,缓缓开口道:“褚千重嘱托你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就是褚千重非要塞进来的小崽子?”清江折了截桃枝轻敲栏杆,意兴阑珊地瞧着青袍男子案前堆积的拜师帖。


    青袍人搁下手中玉笔,广袖扫过鎏金香炉:“千重极少求我,好不容易开口只不过让我庇护一个小辈,我自觉亏欠他甚多,又怎愿拒绝。”他玉色指节扣住沉木印章,指腹摩挲着底部“龙隐”二字。


    清江蓦然转身,桃枝在他掌心寸寸成灰:“我原先以为你只是寿元有些损耗,不曾想你只剩十年阳寿,还要揽这烫手山芋。”


    日光漫过窗棂,在周不苦身上落下层金边。“十年足够了。”周不苦推开木窗,清风卷着湖畔的嬉闹声涌入阁楼。他望着湖畔的少年,唇角扬起极浅的弧度。


    清江拽住他袖摆:“不苦,既然你开了这个口,我不会拒绝。但,作为好友,我希望百年后我们仍能于黔江之畔对酒而歌,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青袍人只是笑,并不言语。他起身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晚课要开始了,请吧。”


    清江眼圈微红,紧紧跟了上去。


    第33章 学舍


    龙隐建在水泽之上,处处可见临水回廊,回廊两侧整整齐齐悬着风铎,镂空的铃罩里漏下光斑,漫漫撒在地砖上,建筑恢弘大气,叫褚连不禁感叹龙隐的底蕴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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