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的的确确属于我,却又像来自另一个人。她在我的耳畔絮语, 说出了许多不该由我说出的内容。
“那与我的父亲有关。”
“我带颜彧倾回我的老家时,她遇上了我的父亲。他不是个好人,说话也很冒犯。第二天颜彧倾清晨就离开了我家, 本想巴结她的父亲知道以后也摔门而去。”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准备离开家的那天,又在楼下遇见了颜彧倾。她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的父亲死了,由于车祸。司机没有责任。”
说到这里,那个声音停了下来。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所有的话都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狗仔没有搭话。我抿了抿嘴唇, 也没有继续说那个显而易见的猜测。
这怎么可能是意外,一次巧合是巧合, 可两次、三次呢?
那老东西出车祸的新闻都没几家媒体报道,我搜了全部相关的信息, 浏览量都少的可怜。
颜彧倾怎么会突然关注我当地的新闻, 又怎么能恰巧看到老东西出了车祸?
要说这件事与她无关, 怎么可能。
过了很久, 那狗仔才敲了敲桌面。
“呵呵。”
比起颜彧倾经常发出的笑声, 狗仔的笑容显然有点勉强。
这件事最诡异的一点,就是我父亲死亡的消息,竟然是由颜彧倾这个外人传达给我。
其中暗含的信息,我想狗仔不会弄不明白。
正是因为有所联想,她才会因为震惊沉默,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抖。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要拿这条消息卖钱,或者单纯公开出来抹黑颜彧倾。
这太严重了。一下从因爱生恨的情感纠纷变成了法制节目。
而且,这件事不是颜彧倾给我带来的伤害。恰恰相反,尽管震惊,我却是真实期待过老头去死的。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让我摆脱了可能面对的风险,让我和妈妈以后的生活都能平稳。
促成这场“意外”有着极大的风险,任一环节出了哪怕是最微小的差错,也能让意外不再是意外。如果真相浮于水面,那始作俑者需要遭受的可不只是舆论冲击那么简单。
现在,事实证明那位幕后黑手做的足够隐蔽,所有人都当这只是一场意外。
试图揭露它的,居然是我这个最大的受益者。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多么可恶,多么卑鄙。
如果真的有地狱,那我一定永世不得超生。我唾弃自己,这秘密本该永远埋藏心底。
可我还是说出来了。
因为,因为我那么喜欢她。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她,我怎么可能要揭露这个最深的秘密。
这不是借口。
我并非因为复仇才袒露了秘密。
现在的我终于能稍微明白,颜彧倾所说的痛苦就是爱是什么意思了。
她希望自己自尊心高,独立又要强的母亲能保有意识,清醒地被护工摆布,忍受一天又一天漫长的时光。
这是爱。
她知道自己的风评受害,粉丝不仅会忧伤担心,也会一起被追着骂。可仍然从不主动处理自己的舆论,任由事态发展。
这是爱。
我明知道可能会带来异常严重的后果,还是将这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告知别了人。
这同样也是……
爱?
我咀嚼着这个字眼,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说它。
但我们的心意肯定都是一样的。
颜彧倾的精神不太正常,那个游戏并非是出于单纯的乐趣。
在听完狗仔的讲述后,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颜彧倾有着严重的自毁倾向,她真的渴望自己有一天能够身败名裂。
她对我说过,你不觉得镜头很可怕吗。
那不只是抽象的含义。不只是指作为公众人物的我们,一举一动都被镜头记录。言行和情绪可能会被放大,放在网上任由人批判。
它同样也有字面上的意思。
颜彧倾害怕镜头。
这个感觉我也有过。在我刚开始尝试拍摄视频时,在我第一次参加选秀时,面对黑洞洞镜头的注视,不受控地觉得别扭和紧张。
后面需要拍摄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这种感觉。
但如果仔细回忆,仍能想起最开始那段时间的惶恐。当我默念着私下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动作和台词,一转头猛不丁看到那黑洞洞的镜头时,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生理反应,发抖、结巴,背后浸出冷汗。
长时间地暴露在这种恐惧中,哪怕什么都没做,精神也无比惶恐。
幸好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可如果一直没习惯呢?
如果从童年就在面对这种恐惧,没有任何鼓励,自身也没习得好的调节方式。在那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年纪,将这份恐惧一直维系到现在呢?
她一定很希望这一切能够结束吧。
可她没办法正常地脱离这些。她签了合同,她背后有一个公司,她有着一个团队,有着无数喜欢她的粉丝。
路远亭,她们之间或许不是那种令人遐想的关系,但这一定是个帮助过她的人。颜彧倾承着她的情,也被她约束。
所以,颜彧倾才期待着一场游戏能够带她逃离。
她不仅仅希望能摆脱娱乐圈。
某一次颜彧倾在酒店泳池里泡着,一圈又一圈的在水里漂浮时,她突然以自言自语却能让我听得到的音量说:
“听说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呵呵。
当然,无论再怎么有理有据,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
说不定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毕竟那可是颜彧倾,谁能揣测她的想法。也许她就是喜欢胡说八道,眼中的悲痛只是演的,和所谓的童年创伤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有一种可能,她和我讲的所有过去,包括她和她母亲的关系,都是假的。这不是那么让人意外,颜彧倾就是这也人。
但就算事实不是这样,我依然会做。
超出颜彧倾期待的那部分,就当是我的傲慢吧。
就像她强硬地跟我回家、不经我同意就帮我解决了问题一样,爱情中总需要一些自作主张
说不定,你的某次自作主张就成了惊喜。
这种消息,就算在发布会上曝光出来也没有意义。狗仔没有时间搜集证据,她惊为天人的发言也会被剪去。颜彧倾说不定会因此警惕,进一步抹去自己做过那些事的痕迹。
自毁倾向之所以称为倾向,就是因为颜彧倾不会干脆地毁掉自己。她只是这样期待而已。
也许,今晚就是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了。
发布会结束后,她会来找我吧。
然后,就像什么矛盾都没发生过那样,平静地邀请我一起回去。
她就是这样的人。
颜彧倾会不会预见到我揭露了这个罪人隐藏的秘密呢?我想她应该不会,因为我也没有预料到我会这样卑鄙。不,这不是卑鄙,这是爱。
好期待她最后的反应,她该如何化解这次危机。
我开解了自己,逻辑上达到了自洽。现在的我不敢恍惚,更应该兴奋地期待起接下来发生的事。
可我却觉得昏沉沉的,困意十足。
这不太正常。
我看了眼时间。
这不正常。
身体好沉,软绵绵的。从刚才起我就有了这样的感觉,但我把这简单归因成疲惫。
怎么会这样?
我努力回想着发生过的意外,思绪峰回电转间集中到那瓶橙汁上。
饮料已被我喝光了大半,只剩一个瓶底。
问题肯定出在这上面。因为它是颜彧倾给我的。可是……颜彧倾是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饮料。
我突然想起,颜彧倾给我买饮料之前,说要给我表演个魔术。
我以为她所谓的魔术就是从饮料机里买饮料,对于颜彧倾来说,这很正常。
但她很有可能给我玩了真正的魔术。先从贩卖机里买来正常的饮料,再通过魔术手法将它与自己包中的饮料置换,递给我的已经是下了料的了。
所以她才说,无论你选了什么,我都只会给你橙汁。
因为她提前准备好的饮料是橙汁。
呵呵。
啧,还真是有意思的魔术。
困顿感逐渐加剧,思绪时不时模糊。我知道我即将睡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我并不觉得惊慌,反而安定下来。
其实我一直害怕,颜彧倾把我带到这个房间后,就不再理我了。
别看她重逢的时候跟个没事人一样,还从善如流地抱住了我。可我知道她就是一个上一秒温柔下一秒就会翻脸的人。我害怕她又在演我,给了我和好的希望后再次转身离开。
她让我像现在这样昏睡过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用担心她直接抛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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