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还摊着昨天画了一半的画,墨干了,笔搁在砚台边,毛尖劈成几瓣,燕岁重新润笔,落下又一道墨色。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内力给了该给的人,剑送了该用的人,他的江湖路走到了头,往后的日子都是尾声。
千里之外,长安,街市熙熙攘攘。
全缺德的伙计把一封信扔在柜台上,缺掌柜正蹲在后厨盯着烤炉里的鸭子,听见动静头也没抬:“谁的?”
“不知道,搁门口的。”
缺掌柜擦了擦手走出来,拿起那封信翻了翻,封口上一个药杵形的戳记。
青囊谷,裴云逸让他帮忙寄信的地方。
“可算回了,这都多久了。”他嘟囔一声。
信很薄,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墨点溅得到处都是。
缺掌柜把纸条凑到灯下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慢慢凝住。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不要去罗刹。
蛇毒不会让你看见,只会让你以为自己看见了。
第81章 “有家室。”
裴云逸打听了一圈,衔珠港最好的大夫叫萨沙,住港口东边,门口挂白灯笼的就是她家。
裴云逸没用商量的语气,一边通知裴翎今天去看郎中,一遍把外衫从架子上取下来抖了抖,过去搭在他肩上,顺手把裴翎的头发拢到背后,指尖从耳后轻轻一带,吃了个似是而非的豆腐。
裴翎张了张嘴,骂不出声。体内的链子像条活蛇,初入时不觉得,数月过去,仿佛越钻越深,疼得他怀疑兰信被阉都比这痛快,净身好歹是一刀的买卖,自己身上这个却如同钝刀割肉。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骑楼底下的窄街,不知何时围过来三个男人,穿着本地样式的短打,腰挎中原制式的唐刀。
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裴云逸腰间那缕碧色上。
裴云逸把裴翎往身后推了一步:“又来了。”
三个人没废话,长刀出鞘,裴云逸反手抽剑,不染尘铮鸣一声,缠住一把刀往墙上撞去,那人往后一仰躲开,后背撞在墙上,回手一刀,蹭在他左边肋下,裴云逸剑锋游转,又连挑两人,顺势带翻了街角一个陶瓮,瓮碎了,里面的蛇窜出来满地乱爬。
和那日在船上一样,七十二骑不得手也不恋战,顷刻退去,融入人潮中消失不见。
裴云逸捂着伤口喘息,裴翎顺着他手摸过去,指尖沿着伤口边缘走一遍,量了量伤口的长度。
“我自己去医馆,你先回去。”
裴翎赶在裴云逸犯犟之前捉住他的手,往下压了压。
“你拿着这把剑出门就是靶子,七十二骑认剑不认人,你留在客栈里,我一个瞎子,没人会在意。”
“港口最东边,门口有白灯笼。”裴翎把他刚才说的地址原样重复了一遍,“我记着呢。”
裴翎治病这事一直不上心,仿佛瞎的不是他而是别人,裴云逸盯着这张被布条遮住一半的脸,还没来得及琢磨出其中有什么猫腻,伤口忽然猛地一跳,他弯下腰去,倒抽一口凉气,把那点念头都震散了。
白灯笼挂在一棵矮树的枝杈上,隐约透着光。
两根雕了蛇纹的木柱子撑着一道拱形的门洞,门洞上垂着一挂一挂的干花和蛇蜕,裴翎拨开垂到额前,细碎馥郁的碎片,慢慢摸进了医馆。
地上铺着大片的芭蕉叶,叶子上摆着各种大小的陶罐和铜钵,有几个罐口冒着细细的白烟,分不清是药还是香,裴翎用竹杖点着过去,差点弄倒一个陶罐,赶紧用竹杖顶住,重新立起来。
矮榻铺着染了靛蓝的粗布,萨沙躺着乘凉,棕色皮肤,耳朵花里胡哨地挂了一串装饰,坠得耳垂拉长,一条蛇盘在她手臂上,抬起半身,目光清澈地望着裴翎。
萨沙翻过身侧躺,目光落到裴翎扶着竹杖,指节发白的手上,
她用磕磕绊绊的汉语问:“你疼?”
裴翎还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疼。”
要不是疼得快疯了,他也不至于甩开裴云逸,独自来一个从未踏足的医馆,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只求让他从疼痛里解脱出来一时半刻。
萨沙把矮榻让给了裴翎,捏了捏他的手腕,什么也没问,从铜钵里沾了一点膏状的东西,颜色发绿,涂在他后颈两侧的穴位上,泛起一阵凉意,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钻了进去。
萨沙按着他脖颈上跳动的脉搏,嘴里数着什么。
她数到某个数字时,钻心剜骨的疼痛瞬间消失了,裴翎轻哼一声,腰上卸了力,慢慢往下滑去,萨沙扶他躺好,海风从敞开的门洞吹进来,裹着盐味和花香,吹得干花束晃来晃去。
裴翎躺在床上,原本攥着身下粗布的手指慢慢松开,就像突然忘记了疼是什么,天地间只剩那道吹拂的暖风。
“病,多久了?”萨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久。”
萨沙转身去抓来一个椰壳碗,倒了点水,抵着裴翎的唇往里灌,细细的湿痕从唇角流下,萨沙看了一会儿,俯下身伸出舌尖,要把流下的水舔去,方才还飘飘欲仙的裴翎悚然一惊,急忙拦住她。
萨沙又往前凑了凑,卷粗的头发擦过裴翎的鼻尖,他死死抵着她,口不择言:“有家室。”
萨沙嗤笑一声,不依不饶盯着近在咫尺的裴翎打量,伸手在他脸侧比划了一下:“你长得怎么样?眼布下面。”
她没指望裴翎给她讲解,说完就自己动手,掀开了裴翎遮眼的布条。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出现在面前,萨沙仔仔细细欣赏了片刻,翘起嘴角笑:“好看,陪我一夜?”
“中看不中用,”蛇毒还在起效,裴翎浑身酥软,也只有那张嘴好用,“我是个瞎子,你花一整晚对着一个瞎子,多没意思。”
萨沙又笑了,这回笑得大声,拍了一下自己膝盖。
“眼睛能治,下一次来,治眼睛,治好了——”她说着,伸出手指,奇货可居地描摹着裴翎的眉眼。
“不许再说没意思。”
方才萨沙给他喝的水也不知道是什么,甜得让人晕眩,敷在颈侧的药膏被捂得微微温热,裴翎躺着,连唯一好用的嘴都迟钝起来,海风热得像从灶膛里吹的,门前的干花束跟着转了个方向。
疼了那么久,不疼反倒变成了一件奇怪的事,裴翎习惯了忍耐,习惯了牙关咬紧,习惯了绷着一根弦,忽然被人把弦剪了,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坠,在一片温热的天光里化开。
裴翎睡了很久,醒过来时候一股凉意压在他小腹上,慢慢游动,鳞片细密地蹭着衣料,萨沙养的那条花蛇爬上来,趁他睡着,把他当成了一块温热的石头。
蛇沿着他的腰线慢慢往上游,经过胸口,蛇尾拖在后面,扫开他的衣襟,那颗锁骨处的铜扣露出来,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瞬。
裴翎把蛇从胸口轻轻拨开,蛇顺着他的手背绕了一圈,又游回地面上去。裴翎坐起来整了整领口,重新藏好那枚铜扣。
萨沙就坐在矮榻边上,没挪过窝,腿盘起来,攥着一根竹子似的东西,用小刀一刀刀削着,甜丝丝的花香弥漫开来,与裴翎刚才喝的那碗水是同一种味道。
裴翎坐起身,斜靠在榻上:“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萨沙说着,小刀换了个方向继续削,“好久没睡过了吧。”
裴翎挣扎着下床,身上暂时还不疼,脑袋里干干净净,像被人用水洗过一遍。
萨沙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手里的刀停了。
“你还会再来。”
【作者有话说】
裴翎:慌得一批。
第82章 裴云逸猛然起身扑过去
衔珠港的盛夏没有止休。
裴云逸坐在窗边擦剑,擦完轻轻一抖,剑身绷直,闪过一丝碧色,他举剑对着窗外细看,楼下,一个罗刹女人截住两个路过的年轻男子,三人相谈甚欢,女人笑着一左一右牵起两个男人,进了前头的矮屋,竹帘落下,挡住了外头的烈日。
毫无遮掩的欲望在这里每天都有。裴云逸收了剑,目光投向榻上的裴翎。
日头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某些该藏在暗处的心思也被蒸煮得愈发剔透。
裴云逸本以为,劝裴翎治眼睛会是个苦差事,可自从他去找过一次萨沙以后,就开始隔三差五地去,每次回来,衣袍间都蕴着一股甜香,以前裴翎稍有风吹草动就醒,裴云逸跟了他十年,从没见他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这几天裴翎忽然变了,一沾枕头就不省人事,有时候能从夜里睡到第二天黄昏,仿佛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不停地往下坠。
裴翎说过让他申时叫醒自己,萨沙还在等,此刻就是申时,裴云逸放下不染尘,坐到榻边,裴翎的右手搁在床沿,手指松松地蜷着,指尖朝下垂,裴云逸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依然睡着。
裴云逸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排着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淤血凝成一片深紫,他用拇指压在那道最深的印痕上,慢慢摩过去,裴翎还是没醒,微微动了一下,顺着他的力道把手指松开了几分,像是习惯了被人握着。裴云逸顺势握住那只手,俯身细看,裴翎的衣裳松了些,睡梦中一翻身,衣襟跟着散开滑到肩头,肌肤下,几根青色筋脉隐隐涌动,他低下头,唇贴着脉搏慢慢往上走,停在耳垂下,嗅着属于这个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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