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赐予我们您的牙齿和眼睛。”
鼓声骤然齐了,十三面鼓同时落下一击,轰地一声,灯火齐齐晃了一下。
水底的白蛇从石台下游出来。
“让我们找到猎物的弱点。”
大巫母的祈求声近乎沙哑,白蛇绕着石台转圈,尾巴扫过水面,带起一道道细长的弧纹,弧纹荡开去,撞上湖岸石壁又折回。
“让我们看清脚下的路途。”
白蛇游得越来越快,搅出的水纹一层压一层,湖面涌动不止。
“让我们留下从北方远道而来的烈马!”
话音未落,湖底浮出十几条白蛇,疯狂地绕着石台游弋,整座地底湖像被从底下拱起来一般,波浪拍上石台,浸湿了金纱,拍上湖岸,落在敲鼓的十三巫母身上,铺天盖地的潮湿涌来,大巫母慢慢侧过头,露出高耸的颧骨,最后一句话穿过水声,如同女儿对母亲耳语:
“我们悍不畏死,只求您不要转过身。”
天授元年,萧承五岁登基,司礼监掌印太监兰信代行批红,朝野上下管他叫“立皇帝”——坐着的那个不算数,站着的这个才管事。
萧承今年十五了,不知道是因为小皇帝长个子晚,还是因为朝堂上的事他说了也不算,天子的形象在群臣心目中格外矮小,如今是兰信主内,桑槿主外,一根笔杆一把刀地治国,参他俩的折子数量不相上下,言官的唾沫都快骂干了,离间计也没少使,但司礼监和破云七十二骑依然勾肩搭背,文武双全地狼狈为奸。
至于桑槿为什么打罗刹国。这事问她本人,大概会得到一个很扫兴的答案。
两年前,罗刹国嚷嚷着蛇神显灵跑来犯边,桑槿打退了,按理收兵就是大功一件,但她不收,反攻深入,一座城一座城地南下,转眼间打成灭国之势,朝廷里有人说她穷兵黩武,有人说她拥兵自重,桑槿一概不理。
答案是没有为什么,天底下的高手桑槿打了个遍,打完了就该打天底下的城邦,她做天下第一,天下做她的磨刀石。
桑槿的营帐在盘蛟城以北六十里,一处叫象骨坡的高地上。
帐帘没放下来,夜风把桌上的军报吹得哗哗响,亲兵送进来一样东西,棕榈叶卷成细筒,放下就退了。
桑槿伸右手去按住细筒,慢慢往近前拖,这只手格外苍白枯瘦,皮肤下筋腱拱起,与左手像两个人的。
她展开叶片,上面用针刺下两行汉文,笔迹工整: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桑槿看罢,心想大巫母是真被打出癔症了,七十二骑兵临王都,这种节骨眼上不赶快逃命,写两句酸诗自娱自乐有什么用。
权当她在留遗言吧。
帐里的兵器架上挂着一对刀鞘,左边那只是空的,破地狱横在行军榻上,刀身擦得雪亮,右边的斩阎罗却安安静静挂在架上,刀穗垂下,落了一层薄灰。
桑槿左手拎起破地狱,搁在膝盖上,拇指推开刀镡,刀锋弹出几寸,映出一截她自己的影子,桑槿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刀面上的影子变成两个。
那个多出来的影子长发半束,手里提着一把碧色软剑,正隔着幽冷的锋芒,安静地盯着她。
她皱眉,往身后看去。
空空如也。
桑槿垂下目光,顺手摁回刀锋,定了定心神,对帐外道:“告诉前军,明日继续进。”
【作者有话说】
五一放假啦今天双更,看看能不能五一期间也双更吧。这本存稿是有的,但新坑还没开始写,想多存点稿,这本完结就立马开新的,所以到底要双更吗?这是一个问题。
第80章 不要去罗刹
雾到近午才散。
衔珠港从水汽里一点一点露出来,先是几座番邦的圆顶,再是连绵的骑楼,最后连岸边一座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邺小庙也冒了头,飞檐上长满野草,在一堆异国屋脊里显得无比落寞。
岸上几个赤脚女人走过,头发里编着细金链和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裴翎站在船边听:“到了?”
“嗯。”裴云逸点点头,“罗刹国,衔珠港。”
燕岁在岸上找了熟识的人,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张棕榈叶路引,递给裴云逸。
“衔珠港是商路,还算太平,有几家客栈收外乡人,我替你们打过招呼,报燕家船号就行。”
裴云逸接过路引,棕榈叶上刺着弯弯绕绕的蛇文,一个字都不认得。
两人下了船,裴云逸走在外侧,半个身子挡着裴翎,码头上人挤人,地面被晒得发烫,裴翎的薄衣裹在身上,被汗洇出几道痕迹,领口仍旧扣得严严实实。
过了关卡,街市一下子涌上来,骑楼底下摆着各色货摊,活蛇搁在路边的陶瓮里,瓮口虚掩,偶尔有蛇信子从缝隙里吐出来,走在路上的大多是女人,腰缠长裙,上身不着寸缕,金饰从锁骨挂到腰间,皮肤上扑着薄薄一层金粉,在日头下闪得人眼花。
家家门口挂着铜镜和花串,馥郁的香气和蛇腥味交织着。裴翎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裴云逸环顾四周:“花和蛇。”
“听上去不像什么正经地方。”裴翎若有所思。
裴云逸刚想赞同,只见他点点头:“来对了。”
话音刚落,一个卖香料的女人从摊子后面探出头,朝裴云逸喊了一句什么,语气热络,裴云逸摇头,她又喊,这回声音更大,旁边几个女人也哄笑起来,目光在裴云逸身上绕来绕去,轻浮地朝他吹了几声口哨。
裴云逸脸沉了沉,加快脚步。
裴翎在旁边听得真切,嘴角弯了一下:“姑娘看你还是看我?”
“都不看。”
“那她们对着谁吹口哨?”
“你别管。”
裴翎不听他的,脚步一拐就朝吹口哨那个方向去了,裴云逸来不及拦,裴翎站到那群女人面前,回手指指裴云逸,手掌翻过来朝下一压,摇了摇头,又指指自己——意思是那个棒槌脾气不太好,但我长得不错你们可以品鉴品鉴。
女人兴奋地吹了声口哨,随手折了一串花往裴翎跟前凑,还没想好要在哪个部位上下其手,裴翎接过花,摸索着别在了女人的头发上。
对面大概是个还不够成熟的流氓,被反客为主地逗红了脸,一路小跑回去和其他女人窃窃私语。
裴云逸仍旧绷着脸,手在裴翎腰侧虚虚一带,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半步,裴翎被带了个趔趄,倒也没挣。
巷子走到尽头豁然开朗,是一片靠海的小广场,地上铺着被发白的珊瑚碎石,几棵不认识的大树撑着浓荫,树底下摆着一溜食摊,摆着各种颜色鲜艳的吃食,有些盛在芭蕉叶上,有些装在椰壳里,冒着热气,香料味浓得呛鼻。
裴翎在食摊前站定就不动了,摊主是个胖乎乎的深棕皮肤女人,一看见他们就笑,露出满口白牙,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手上麻利地盛了一碗吃的递过来,碗里的东西红红绿绿,热闹异常,裴云逸倒是想拦,但拦着裴翎吃东西跟拦着他找死的难度差不多。
摊主打量着裴翎,眼神肉眼可见得越来越亮,笑眯眯又拿了串果子给他,裴云逸冷着脸掏钱,被裴翎按住。
“别买。”裴翎说,“人家送的。”
说送的也不准确,是美色已经付过钱了。
裴云逸扫一眼摊主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脸更黑了。
裴翎接过果子掂了掂,偏过头朝裴云逸的方向:“你说我要是在这儿住下——”
“走了。”裴云逸打断他,拽着人离开食摊,手从手腕滑下去,滑到掌心又觉得不对,最后不尴不尬地松在半途,指尖从裴翎指缝间退出来。
又走了一阵,热气仍旧不减,远方传来鼓声,震得人浑身发麻,连骨头缝里都嗡嗡地响,像有活物盘在底下,懒懒地翻了个身。
鼓声从黄昏起就没停过。
裴翎靠在客栈二楼的窗边,海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腥气,街上有女人在唱歌,旋律循环往复,没有起头也没有结尾。
“热闹。”他满意地点点头。
裴云逸坐在屋里擦剑,没接话。
日头一沉,骑楼底下挂起蛇形灯笼,点着动物油脂,火焰照在圆顶上,整座港口像浸在一块浑浊的琥珀里,裴翎在窗边待了一会儿,海风吹散了几缕发丝,搭在侧颈上,衬着窗外那层浑黄灯火,裴云逸的目光从剑上移开,无声地落在那截脖子上。
鼓声从地底传上来,一下又一下,像人的心跳。
燕岁坐在船里,透过一层旧窗纱看别人家的灯火。
衔珠港不大,燕岁来过太多次,连楼宇间的小路都记熟了,错综复杂的港口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展开的地图。
那两人早已下了船,裴云逸腰间佩着那一缕碧色,仿佛还在燕岁眼前轻轻晃动。
不染尘跟了燕岁十多年,从纪长明的遗体上取下来时,剑身还沾着雪山的冰碴子,他把它缠在腰间,走了很远的路,直到它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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