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人上来了,不收钱吗?”裴翎对那个船夫道。
船夫没吭声,篙子从水面上提起来,一把横在了船头。
【作者有话说】
全书唯一坏种上线
第72章 这就是我想要的保证
四个人,全是司礼监的。
江面上一条货船摇摇晃晃驶过,水浪推着乌篷船晃了一下,篷布的影子在裴翎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不是杀不了。
孔雀翎取四人性命易如反掌。
但是不能杀。
杀四个容易,四十个呢?四百个呢?兰信掌权十年,司礼监就像一株根基深厚的藤蔓,在中原每一个角落里疯长,他们要查谁和裴翎有过交集轻而易举,倘若九千岁遇刺,这些人都免不了一死。
甚至包括早先那个茶铺的大娘。
“说正事吧。”兰信的语气收了收,“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罗刹,过去散散心。”裴翎没什么好瞒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兰信沉沉地笑了,裴翎听惯了福顺尖细的调子,还不知道太监能发出这么低沉的声音。
“明王,”兰信的语气忽然变得体贴起来,“你前不久刚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今不在长安好好待着,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跑去罗刹国,你让朝廷怎么想?”
“我又不是自愿,被人绑来的,你要不嫌我是个瞎子累赘,现在带我回去,我跟你走就是了。”裴翎把真话假话掺着,胡说八道了一通。
兰信大笑:“那我怕裴云逸会杀了我。”
尽管裴翎对这权倾朝野的死太监没什么敬意,但裴云逸这三个字由兰信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心惊了一瞬。
“公公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是个人才,杀了可惜,我这人最惜才,但我要你给我个保证。”
“拿什么保证?”
“我自己拿就是了。”
兰信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给那两个番子让出空地。
这两条走狗的功夫显然比福顺的花拳绣腿更扎实,一个从身后卡住裴翎的手臂,另一个按住他的肩,裴翎只觉身上一凉,外袍被褪到了腰间。
龙涎香慢慢爬上来,贴着裸露的脊背游走。
一条极细的链子紧随着烟气,搭上裴翎的后颈,一寸寸滑向肩胛,兰信绕到裴翎身后,拎着细链末端,在他的琵琶骨上来回轻扫。
裴翎明白了兰信要做什么,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别紧张。”兰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个聊天的语气,“一会儿就好。”
他把细链递给其中一个番子。
细链末端悬着一枚铁锥,抵在右侧琵琶骨上。
“从前我和你没什么分别,也是囫囵个的男人,后来,有人从我身上拿走了一样东西,我还是我,但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兰信道。
锥尖从下缘刺入骨缝。
裴翎压根不关心兰信是怎么被阉的,铁锥入体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猛然弓起来,又被番子死死摁住,深入骨髓的酸胀沿着肩胛扩散到整条手臂。
“我现在也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你还是你,但你再也不是孔雀明王了。”
兰信还在说话,裴翎听不大清楚,耳边嗡嗡作响,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沿着眉骨流进蒙眼的布条里。
铁锥在骨缝里走了寸许,链子跟着进去,贴着骨膜破开一条通道,裴翎痛得一口咬破舌头,链子在骨缝里每进一分,口中的鲜血也多涌出来一分,被他咬着牙吞进喉咙。
链子从右边穿到左边,沿着肩膀往前绕,番子顺势反剪裴翎双手,让他挺起胸,裴翎乌发散乱,汗珠滚落浸了满眼,睫毛湿透,布条贴在脸上,洇出两团深色的痕迹。
兰信慢悠悠在裴翎面前踱了两步:“我让你活着,让你今后的每一天都记着,自己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链子两端分别从体内穿出,在锁骨前方汇合,铜扣一左一右合上扣死,随着“咔哒”一声,兰信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就是我想要的保证。”
铜扣很小,藏在锁骨窝里,难以察觉。
但裴翎的武功已经实实在在地被废了。
番子放开手,裴翎倒在船板上,后背剧烈起伏,链子埋进体内,隔着薄薄的皮肉,连走势都看得清楚,像一条游走的蛇,他嗓音嘶哑地说了句话,口中没吞干净的血丝一缕一缕流向下巴。
兰信蹲下身去听,裴翎说的是,“别让他看见”。
“成全你。”兰信挥了挥手。
番子取出一包药粉,撒在裴翎的伤口上,出血当场就止住了,药粉堆积在伤口边缘,灼烧出一圈淡红的印记。
“好了,穿上衣服吧。”兰信又道。
裴翎没动,不是不想,他抬起手,手臂抬了三寸就落回去了,只能倒在船板上,一点点把滑落的衣衫拽上来,用手指仅剩的力气扣好。
“裴云逸有你这个师父,是他的福气。”
兰信带着两个番子下船,脚步声渐渐远了。
暗巷尽头,五个艳红惨绿的人全倒下了。
四周满是翻倒的箩筐和散落的货物,月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地上的血迹映成黑色。
裴云逸蹲下来,翻过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扯掉对方的虫子面具。
下面是一张规整的脸,他皱眉,又扯开这个人的袖口。
关节也是正常的。
长生门用虫炼蛊,再把蛊放进人体内,让人毁容残疾,培养出一批又一批有碍观瞻的怪物,扔到江湖上兴风作浪,高调的做派导致所有人都知道长生门盛产歪瓜裂枣。
裴云逸检查了剩下几个人,全都一样,齐整得要命,方才没注意到细节也都翻了上来,这帮人的武功不算高,但是进退得宜,他八岁时就见过真正的长生门,这帮人受虫蛊影响心智不全,打起来乱成一锅粥。
不是长生门,是有人假扮的。
裴云逸心里一沉,赶紧回到渡口,乌篷船还在。
裴翎也在,靠在船尾,姿势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裴云逸暗暗松了口气,跳上船凑到裴翎身边,迫不及待将刚才的事全交代了一遍。
“他们假扮成长生门干什么?”裴云逸百思不得其解。
“谁知道呢,这年头假扮什么的都有,我以前还假扮过瞎子。”
裴翎随口糊弄过去,默默忍着疼,没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裴云逸点点头,师父看起来好像和刚才不太一样,领口系得严实,头发簪好了,蒙眼布也换了一条。
他心中暗喜,觉得还是恪守男德的裴翎看起来更顺眼,一时忘形,凑得近了些,碰到裴翎的肩膀,裴翎吃痛,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一寸。
豆腐做的吗?碰都不让碰。裴云逸心烦意乱起来,暗骂了一声谁稀罕,转身对久等的船家点点头。
“走吧。”
码头上的灯火次第亮起。
暗巷中仍是漆黑一片,一角锦袍拂过地上的碎箩筐,兰信站在满地重伤的手下中间,做了个手势,身旁那个番子一刀一个,送他们全上了路,提着带血的刀回到兰信身侧,被兰信的目光盯得直哆嗦,以为自己也在灭口之列,腿一软跪地求饶,话还没出口,被打断了。
“裴翎那个徒弟,脾气真够冲的。会是像他年轻时候吗?”兰信自问道,神色难得有些恍然。
番子哪敢插嘴,一味地打着颤。
没人回应,兰信意兴阑珊地拢了拢袖子,跨过满地尸体,背影消失在渡口的灯火尽头。
第73章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越往南走,天地越不讲道理,番禺城漫布海水的咸腥味,街上行人脚步杂沓,卖凉茶的小车铜铃叮叮当当乱响。
刀钝了还能磨一磨,但暗器没了就是没了,打完架再一根一根收回来,实在有失高手风度,所以使暗器的比使刀剑的费钱,以孔雀明王为首的这帮人,养活了大邺七成铸器铺子,最近几个月裴云逸没少跟人动手,库存早就见底,裴翎找了家老字号,把这手无寸铁两袖清风的败家玩意提溜了过去。
店铺在城西铜锣巷,没有招牌,要不是巷口飘出来炭火和铁锈的气味,路过的人绝不会多看一眼,门脸是一扇受潮的木板,木板边上埋了个铁钩,挂着一把锈剑,勉强表明了店铺的身份。
精瘦的老板提着锤子出来迎客,上下打量着两人,一个身量高大,步伐轻灵矫健,左手新鲜的疤痕从虎口伸到小臂,没入衣袖,另一个黑布蒙眼,清瘦得像根柳条,长得倒是很不错。
老板见多识广,这种组合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自动把裴云逸和裴翎归类为浪迹江湖的武人和他养的小白脸,脸色都没变,扯出一个和气生财的笑容:“郎君看点什么?”
裴云逸平时又倔又冷,在这种错误的场合反倒很通人性,读懂了老板的眼神,和颜悦色地配合演下去:“没什么,带这小白脸出来见见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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