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掌柜追到后院,只见一个驴屁股拐出了巷口,他回到店里,手里捏着皱巴巴的信和叠了好几折的地契,全缺德空得让人心惊,灶台是凉的,油锅一声不吭,案板上摆着半只生鸭子。
他直接抱起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竹叶青,酒从嗓子烧到胃,回顾这一整天,炫耀伤疤的计划泡汤,在师徒俩中间陀螺似地转来转去,想到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突然就扯开嗓子,荒腔走板地唱了起来。
“江山笑——烟雨遥——”
走调走得天崩地裂,和驴叫有异曲同工之处,但他还是要唱,大侠送别不能哭,那么大侠唱歌总行吧?
裴翎骑在大宛马上,夜风从长街尽头吹过,带来一股槐花香。
那天福顺脚底抹油跑得快,命都难保哪里还想得起马,裴翎顺理成章地招降了这匹良驹,正骑着往长安城外去,折扇别在腰间,竹杖横在马背上,行囊很轻,他这辈子也没有什么重的东西。
一阵拖沓的驴蹄声由远到近,中间夹着骑驴那个人低声催促的“驾”。
毛驴追到裴翎身边,和大宛马并排,大宛马侧过脑袋,看一眼这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玩意,和裴翎同时皱起眉头。
裴云逸一言不发,扯过大宛马的缰绳,往毛驴的嚼头上拴,打了个错综复杂的死结,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绑票。
大宛马见自己被拴在这头丑驴身上,忍不住探过脑袋,在驴耳朵上叨了一下,驴不甘示弱地嗷嗷大叫。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远处,缺掌柜的歌声合上了驴叫,马和驴被拴在一起,哒哒的步子也渐渐对齐。
槐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裴翎的鬓发,他摸了摸嚼头上那个死结,想笑,想叹气,更想把这头蠢驴和驴上面那个蠢货一起赶回全缺德去。
裴翎胯下是千里良驹,跑起来能把驴甩到天边,但缰绳拴在一起,马要走,驴也得跟着,马要是跑起来,驴会被拖死在半路上,就像裴翎如果此刻不管不顾要走,裴云逸这头倔驴也会被他活活拖死一样。
舍得吗?
裴翎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裴云逸终于开了金口:“我去罗刹国。”
“你去罗刹国拴我的马干什么?”
裴云逸咬牙切齿地一扯缰绳,把裴翎连人带马拽过来:“别让我一个人去。”
全缺德的歌声早已听不清了,几缕豪情的尾音挂在风里,天地寂寥,只剩一襟晚照。
第71章 当朝九千岁
从长安往南,走了一个多月。
大宛马也不高兴了一个多月。
自从被一条麻绳拴在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旁边,这匹曾经自由出入大明宫的良驹就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毛驴倒是看得开,该吃吃该走走,对于来自权贵的鄙夷浑然不觉。
“你这头驴得有个名字。”裴翎坐累了就躺在马鞍上,松垮的衣衫随风飘动,锁骨深得能盛水。
裴云逸快把后槽牙咬碎了才忍住没往那看,心不在焉地回了句“用不着”。
“这匹马叫大宛,你的驴凭什么没名字?”裴翎轻盈地翻了个身,侧卧在马上,一双蒙布条的眼对着裴云逸。
那件衣裳又滑下来一些,露出小半个肩膀。还好裴翎瞎了,不然裴云逸满脸的故作正经就和头顶的太阳一样晃眼。
“大宛是品种,不是名字。”裴云逸据理力争。
“别管这么多,你先给驴起个名字。”
裴云逸沉默了一阵,闷声道:“叫大宛。”
“我的马也叫大宛,重名了,不行。”
“我说了,是品种,不是名字。”
趁裴翎还没反应过来,裴云逸催着毛驴哒哒往前走,留给他一个英俊潇洒的后脑勺。
过了衡州地界,南疆战事的消息越来越多,两人到茶铺里歇脚,老板娘一边添水一边唠叨,说南边不太平,武安侯在罗刹国打了好几年,朝廷的粮草一车一车往南运,路上都是兵。
“还有人说,武安侯疯了!”老板娘一脸神秘,“整天神神叨叨,破云七十二骑都镇不住了。”
老板娘见他们不为所动,又劝:“别去罗刹,那里不太平,蛇比人还多。”
“是啊,我劝了一路了,大娘你也帮我劝劝。”裴翎朝云逸抬了抬下巴。
裴云逸头也不抬:“我说去就去。”
裴翎摊手:“看吧。”
老板娘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现在的年轻人”。
等她走远了,裴云逸才低声问:“武安侯疯了?”
裴翎搁下茶碗,觉得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好笑:“信茶铺的话,天下早亡八百回了。”
桑槿这种人和“疯了”扯不上关系,她生来没什么七情六欲,对于一个高手而言,冷淡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以前不是没出过为情所困的大宗师,纪长明就是其中翘楚,人一旦为情所困就容易发疯,全天下武功最高的人发起疯来,对江湖的潜在伤害简直不可估量。
又走了几日,到了灵渠渡口。
这是从中原进岭南的咽喉,两山夹一水,渡口挤在山脚下,码头上人流熙熙攘攘。
岸边支着一长溜茶棚饭摊,裴翎翻身下马,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拎着两条鲶鱼从他面前走过,鱼尾巴甩了他一袖子水。
“……”
裴云逸看在眼里,难得地、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
“好徒弟,你知道人瞎了,听觉反而会更好吗?”裴翎说完,把湿透的袖子往裴云逸胸口蹭了蹭。
大宛马也嫌渡口吵闹,不安分地原地转了两圈,差点把旁边的毛驴挤进水里,毛驴发出一声惨叫,唧唧歪歪往裴云逸面前拱企图博取同情,成功引来半个码头注目,裴云逸嫌丢人,找个马厩把两头畜生打包发配过去,转头去打听南下的船。
他找了个船老大谈价,船老大看他一头金发,开口就翻了三倍。
裴云逸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船老大在后面喊:“诶!年轻人,价好商量嘛!”
裴云逸没回头,走出去五步,价降了一半,走出去十步,降到原价,走出去十五步,比原价还低。
他折回来,把生活不能自理的师父先领进去,裴翎摸着船舷坐下,懒洋洋靠在船尾,打算就地睡觉,衣料被水光映得几近透明,胸口敞着一片明晃晃如玉的白。
裴云逸忍无可忍把他松垮的衣领拉上,心绪难平地在船头坐下,水面上的船挤来挤去,篙子碰篙子,他眼观鼻鼻观心,坚决不往后看一眼,数起了渡口的鱼摊上摆着几条鱼。
一行人花红柳绿地走过,打断了裴云逸的计数。
长生门对虫子的偏好那么多年都没变过,那群人脸上蒙着不同虫子的面具,涂着艳丽的颜色,想看不见都难。
裴云逸站了起来。
那群花花绿绿的玩意转过货棚拐角,往渡口西侧走。
远的不说,风花雪月局上,长生门死得只剩一个女人,尽管这帮人看起来并不在乎同侪之谊,但面子总还是要的,裴翎把他们屠得那么干净,如今长生门的人又在渡口出现,冲着谁来的不言而喻。
裴云逸头也没回:“我去看看。”
裴翎从瞌睡里清醒过来:“看什么?”
裴云逸已经走出去了,留下一句:“很快回来。”
船上只剩裴翎和那个漫天要价的船夫。
江水拍着船舷,乌篷顶上落了几片树叶,顺着水流,头也不回地往下游漂。
船夫手里的篙子横在水面上,将落未落。
裴翎微微坐直了些,笑着道:“劳烦船家再等等。”
船夫热络地同他搭话:“不急,我也正等其他客人呢,小本买卖,不多载几个就亏本…欸?不必等了,来了。”
三个人踏上船板,乌篷重重一沉。
领头那人一身锦袍,正是从长安千里迢迢追来的当朝九千岁。
兰信此行还算低调,只带了两个番子,他自来熟得过分,招呼也不打,坐到裴翎对面,两个番子一言不发,解开包袱,取出一只赤金香炉,搁在兰信脚边,点了一块龙涎香。
码头的鱼腥味被一点一点压下去,换成了那股叫人喘不上气的馥郁气味。
裴翎的头偏了偏,半张脸隐在沉沉的烟气里。
“九千…”
“嗳,受不起受不起。”
兰信顿了顿,满面春风地寒暄:“你叫我好找,许久不见,原来到这里躲清闲来了。”
裴云逸早已不见踪影,不管他是看见了什么才离开,都一定是司礼监的手笔。裴翎暗叹一声,决定下次要好好给裴云逸讲调虎离山这个典故,强撑着笑和兰信说闲话:“福顺还好吧?”
“活着。”
“那怎么不是他来办差?”
“手下人办你的差,我不放心。”兰信说这话时,语气真挚得过分,“上回就是手下人办的,你看,办成什么样了。”
龙涎香的烟在乌篷里散不出去,越积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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