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人毫发无伤,五个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何适的手还搁在膝头,戒指上的宝石在白雾残余的光里暗暗发亮。


    裴翎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他看向波斯人,欣慰地笑笑:“幸好,你们几位还活着,那就继续听我说故事。”


    何适坐直了身子,仿佛真对那个故事十分感兴趣,裴翎垂眸看了看脚边一具尸体,上前两步,拖尾巧妙地绕了过去,滴血未沾。


    “我亲眼见过一条死在雪地里的三索蟒,窒息而死,三条花纹绞成一团,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狂性发作,只顾着吞吃嘴边的肉,殊不知吃下的,是自己的蛇尾。”


    何适缓缓站起身,拍掉袍角上沾的白色粉末,用汉话道:“阁下今夜,杀了很多人。”


    裴翎展颜一笑:“我没有动手,是蛇吞下了自己的尾巴。”


    何适沉默了一息,赞许地微微颔首,说了句波斯语,那几个人便都站起身。


    安远走在最后,经过裴翎身边时侧了侧身,露出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纹路与脸颊的方向不同,就像两块布缝起来的针脚。


    尽管只有一点,在满室月华下依旧无处遁形,裴翎的折扇顿了一拍,随即又敲了下去,眼神淡淡地飘去了别处。


    四合安静,只余一池微微翻波的曲江水。


    裴翎的手再度覆在了八角盒上,拂去沾上的血和白色粉末,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鬓发,顺势一推。


    盒盖四面翻折,露出一面凹面铜镜,镜面聚光,向上投出去,一轮素月凭空浮现,光辉落下。


    今夜本无月。


    芙蓉园被这场屠杀浸得漆黑沉重,唯有这一轮由铜镜幻化出的假月亮,孤零零地悬在水榭上空。


    裴翎松了一口气,露出有几分倦意的笑,随口唤道:“裴云逸。”


    语气懒散又笃定,像在叫一只贪玩的猫回家吃饭。


    “出来吧。”


    柱子后面没有动静。


    裴翎也不急,背对那根柱子久久地杵着,铜镜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满地污浊的血泊,一寸寸蔓延开来,最终静静地重叠在阴影中,那双磨损的靴尖上。


    “站了一整夜,腿不酸?”


    “我可腿酸了啊。”


    柱子旁边终于有了动静。


    云逸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扯掉了幂篱,一头金发落下。


    裴翎回身,他鼻梁和眼睛之间有一对小小深深的窝,像女娲捏人时不当心摁下去的,此刻盛满了月光,映得双瞳的墨色愈发单薄,裴云逸贪看了几眼,那轮假月亮便有些支撑不住,一层一层地暗淡下去。


    裴翎上下打量云逸,在他刀刻般的脸和磨破的靴子上停了一停,哄道:“瘦了。回去我给你买古楼子吃,一天四顿,行不行?”


    裴云逸紧紧闭着嘴,没说话。


    “该见的人都见到了吧?该解决的也替你解决了。”裴翎拿折扇,轻描淡写点了点脚边的尸首,“没什么事了,跟师父回去吧,你我师徒许久未见,该碰一杯庆祝。”


    跟他回去?


    裴云逸走了整整一年,从蜀中到长安,在每一个师父待过的地方,听那些人讲师父的事,听完了好的,也听完了坏的,以为自己攒够了恨,足够回来对着这个人的脸啐上一口,说一句“我恨你”。


    裴翎一句轻飘飘的“跟他回去”,裴云逸脑袋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和师父回到崇仁坊的旧居,在石榴树下练功喝酒聊天的画面,就像这只盒子投出的假月亮,几近以假乱真,却在人想要伸手摘下它时倏然不见。


    眼前这个人,手段何其毒辣,杀他骗他,弃他于不顾。说的话却又那么温存,一口一个“回家”,一口一个“今后无事”。


    可是他听了他的话,竟然也真的心软了一瞬。


    裴云逸因为自己的反应觉得恶心。


    “回去”两个字说得那么容易,好像他这一年的颠沛流离、满心荒芜,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次负气出走,好像当初裴翎对他痛下杀手,看他挣扎垂死,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缕尘埃,好像只要裴翎说一声“过来”,他就该摇着尾巴过去,再欢天喜地表演个作揖握手。


    凭什么?


    他裴云逸不是谁养的狗。


    “我不会跟你回去。”


    裴翎手中的扇子一顿。


    裴云逸抬手的刹那,孔雀翎在渐暗的月华中,撕开两道暗绿的裂口。


    “我是来杀你报仇的。”


    第45章 从今往后,你我师徒缘尽


    两片孔雀翎破空而出。


    裴翎偏了偏头,翎从他耳侧掠过,钉进身后的廊柱,尾端嗡嗡作响,震落了柱上干涸的半片血迹。


    “手势不对,”他说,语气跟当年在院子里纠正云逸练功时一模一样,“师父教你的杀人技,你只学到了这点皮毛?”


    云逸闷声不言,第二轮孔雀翎出手,两正两侧,四道流光堵死了裴翎的所有退路。


    裴翎展扇一拨,两片翎改了道,擦着屏风飞出去,那幅青绿山水撕拉劈开一道口子,露出屏风后那些死状狰狞的尸堆,另外两片被他以毫厘之差躲过,劲气撞碎席间的残瓷,碎片化作齑粉,坠入漆黑的曲江水中,刹那间沉底。


    裴翎收扇,在掌心一敲。


    “力道比从前足,就是沉不住气,全砸在第一手上,后继乏力,这是取死之道。”


    满地的鲜血来不及凝固,苍白月色一照,好似呕出满地血色,廊柱的影子,翻倒的矮几,重叠的尸体,全被这层粘稠的红光死死盖住,恍惚间如同一片高低起伏的暗色河床。


    裴云逸披散的金发在月下冷白刺目,像大雪天里一截冷冰冰的日头,他从腰间摸出一整排孔雀翎,攥在手里,攥得太紧,金属片割破了指腹,血沿着指缝淌下来,滴在脚边一具尸体摊开的掌心上。


    七片孔雀翎同时破空,一轮齐射,翎阵散开又合拢,在血红的月光里划出一片弧面,从七个方向同时收口。


    裴翎终于动了。


    折扇横身,连拨三翎,手腕翻转间,扇尾灵动如蛇,挑落第四枚,剩下的三枚已然近在眉睫,他避无可避,袍袖狂卷,如流云般裹住两枚,内力一沉,将其生生震落。


    他本应该把这三片孔雀翎再射回去的。


    最后一片孔雀翎直奔裴翎面门。


    裴翎偏头让过,暗器掠过颈侧,斫断碧玉簪。


    “这一手还能看。”他把袖中的翎抖落,叮当两声掉在一具尸体的胸口上,“但你一次性发七枚,若是不中,我又接住了你的孔雀翎,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跪在地上求我饶命?”


    裴云逸的手指颤抖起来。


    他站在一片血月底下的尸河里,对着面前这个人拼了命,用他教的武功,给的暗器,裴翎传授的毕生所学,想要杀死他。


    裴翎不仅不动手,甚至还在这种命悬一线的瞬间教他。


    仿佛认定了这个天资不足又优柔寡断的小徒弟掀不起风浪。


    血月的光打在裴翎身上,金绿色长袍的下摆沾了血,折扇抵在掌心,像一只收拢了翎羽的禽鸟。


    裴云逸不忿地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孔雀翎,如同街头的亡命徒一般,踏过血污朝他冲过去,脚下踩到一只断掉的手,踉跄了一步,没有停下。


    裴翎收了折扇,手垂在身侧,看着自己的徒弟红着眼冲过来,像看一只终于敢亮出爪子的困兽,孔雀翎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一寸,近到稍微一用力,他也会变成这满地尸体的其中一个。


    今夜死在这里的人个个是裴翎的仇家,就算明日尸体被发现,也不会有人怀疑到裴云逸头上来。


    这是杀他又不用背负弑师恶名的绝佳时机。


    一个真想来报仇的人,绝不会错过如此良机。


    错就错在,裴云逸并不是那个真的想报仇的人。


    孔雀翎擦过裴翎的鬓角,一缕乌发在锋刃上崩断,纷纷扬扬地散落。


    裴云逸生生收势,不再进前一寸。


    过了良久,久得沸反盈天的杀意冷却成一股寡淡的颓然,裴翎拂掉肩头碎发,笑问:“闹够了没?”


    一滴冷汗顺着裴云逸鼻尖落下,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晦涩难听:“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个师妹,也不知会我一声。”


    语气里夹杂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恨与委屈。


    裴翎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淡了,长眉微不可察地一蹙,也不解释,下一瞬,折扇“哗啦”一声展开,扇骨在裴云逸手腕上一敲。


    裴云逸吃痛闷哼,半边身子瞬间麻痹,裴翎步步紧逼,手中折扇化作残影,行云流水般连点三下,肘、肩、膝,招招不离要害,却又都堪堪停在死穴边上寸许,三两下间打散了裴云逸的身形。


    裴云逸眼尾逼出一抹猩红,咬碎了牙往后退,袖底寒芒一闪,从袖中又摸出两片翎,反手甩出,裴翎侧身让过一片,折扇拍在另一片的侧面,孔雀翎旋着飞回来,擦着裴云逸的耳朵,钉入身后的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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