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下看去——


    “另查到一条线。天元剑府赏剑大会那桩事里,有个女人叫高蘅,裴翎替她还了一笔债,数目不小,疑心两人之间有干系,拿了她来问,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裴翎从未找过她,不知其下落。人留着没用,处置了,死得不好看,贵使见谅。”


    落款“长生门”。


    吴令之浑身的血骤然发冷,高蘅与成玉川曾有婚约,如今她死了,长生门这帮孽畜在江湖上犹如虚影,神出鬼没,难寻踪迹,此女出事,被宣扬出去,人们多半还是会揣测,与天元剑府有关。


    到时候他们丑闻缠身,在江湖上如何立足?与朝廷来往又该如何?


    那条皇帝御赐的石蛟龙还在山门外摆着呢。


    风把松涛的凉意送进骨头缝里,吴令之抬起头,隔着漫天纸片,盯上了角落里长生门的女人。


    风把一张纸拍在了女人脸上,她用涂着黑蔻丹的小指甲把纸从脸上揭下来,捏着一角,灯火映着端端正正的字迹:


    “贵使所询之人,确在长安。此人号孔雀明王,本名裴翎,居崇仁坊,近年深居简出。其瞳色有异,墨色之下隐有蓝绿,恐非中原血统。上月查到西市有一胡女,年约二十,瞳色蓝绿,疑为公主后裔,我与石掌柜合计,将其诱至渡口,贵使的人验过之后说不是,那女子已沉了漕渠。贵使放心,做得干净。长安城内蓝绿色眼睛的胡人已逐一排查,共计十一人,七人确认无关,余下四人正在追查。逐一排查耗费颇巨。前款五百两已尽,续款五百两请尽快拨付。”


    “锁金楼,吕敬白”


    女人的指甲在纸面上慢慢划了一道。


    锁金楼收了一千两。这趟活波斯人交给他们做,几番讨价还价,也不过给了五百两。


    当长生门是叫花子不成?


    她的指甲又划了一道。信纸无声裂成两半,风把两片纸卷走了,旋到半空中忽然分开,一片贴在柱子上,一片飘进了曲江池。


    一张纸打着旋,砸在石九脸上,他一把扯下,风灌得纸面哗哗响。


    “裴翎此人,暗器为长,近年目力渐衰,出手偶有偏差,此为可乘之机,其所用孔雀翎以金线操控,破法在于缠绕金线使其回收不及。事成后,天元剑府只要他一颗项上人头,以雪赏剑大会之耻。”


    “吴令之 顿首”


    石九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扭头看向吴令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响。


    波斯人还真是左右逢源,天元剑府都被拉拢来做线人了,他们是什么好货色?满嘴仁义道德,私底下互相爬床,事情一旦败露,这帮人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干净,他们有一百种办法把倒了的牌坊重新立起来,到时候再拿高蘅的死做做文章,振臂一呼讨伐锁金楼,不知道有多少蠢货会前赴后继追随,到时候死几个伙计事小,做不成生意了事大。


    要是上头的人知道了……石九暗忖,那他少的可就不是一条舌头那么简单了。


    石九把信揉成一团,恶狠狠攥在拳头里。


    吴令之盯着长生门,长生门剜着石九,石九恨着吴令之。


    三条视线在漫天飞纸里交错,像三柄浸了毒的利刃,死死抵在了对方的咽喉上。


    四周天翻地覆,裴翎纹丝不动,犹如一尊冷眼观世的玉像,风把他的话送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从前我在外游历,认识了一种蟒蛇,名‘三索’,此蛇通体三条花纹,从头绞到尾,纹路各异,远远看去,像是三条蛇缠在了一起。”


    他抬起眼,斑驳的双瞳里,映着水榭内正欲互相撕咬的乌合之众。


    “说来话长,不急,诸位先看花。”


    第二道机括声响起,笼盖又弹开一层。


    水榭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刹那间,贴满金箔的花瓣从笼子里涌出来,起先只是几片零星的碎金,在残存的寒风里幽幽打旋,可转瞬之间,金粉色的洪流便如决堤般倾泻而下,遮天蔽日。


    半空中翻腾起一股的甜香,像是百种名贵香料同时被揉碎,吴令之指尖颤抖地接住一片,待看清的刹那,掌心猛地一缩。


    朱红色,形似铜钱,被生生压进花瓣脉络。


    锁金楼的徽记。


    石九拈起一片在灯下照了照,一枚刻下的剑纹映入眼帘,他嘶嘶出了口气,抬手去拂肩上的落花,花雨却像是长了眼,粘在他汗津津的脖颈上、钻进他的衣襟。


    长生门的女人坐在那里,任由金箔落满一身,她旁边那个男人接了几片,举到她面前,她伸出细细长长的手指接过,没看上面的徽记,一把塞进口中咀嚼。


    何适把落在酒盏里的花瓣一片一片捞起来,排在毯子上。


    铜钱,利剑,蛊虫,圣火。


    石九转向长生门的方向,终于开口,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一千两……呵呵……一千两……”


    长生门的女人不答,一把一把地捧起花瓣,塞到嘴里嚼个不停,唇齿间沾满了灿金色的碎末。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焦躁,花瓣层层叠叠覆盖在他们的衣服上,掩去了身份,只剩下一片晃眼虚伪的金,水榭犹如一座花冢,裴翎则是那个送葬之人。


    裴翎将折扇猛地展开,随手一挥,罡风凛冽,漫天金箔如群鸟惊飞般向两侧分开,周身三尺之内,纤尘不染。


    “方才说到哪了?对了,三索蟒。”


    他语调悠然,似乎完全没瞧见底下那群如困兽般互相瞪视、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恶徒。


    “此蛇极凶悍,虎豹遇上都要退避三舍,纵横山野,鲜有敌手,唯独有一个弱点,胃口太大,不知饥饱。”


    折扇一合,裴翎指尖搭上了第三道机括。


    “三索蟒从不冬眠,等到大雪封山的时节,它就趁机潜出,吞吃万物。”


    他低下眼看了看笼子,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


    “接下来是雪,诸位,该用饭了。”


    第44章 不过是少年人的一次负气出走


    第三道机括扣开。


    笼盖整个翻起,一团苍青云雾升空,随着一声轻响崩解,化作漫天的白色粉末。


    积雪在水榭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迅速没过了雕花矮几,淹过了众人的膝盖,又如潮水般涨过腰际与胸口,原本红烛摇曳的水榭被这漫天白雾吞噬了一半,所有人诡异地沉入一片白茫茫的雪海,只露出一颗颗因恐惧而扭曲的头颅,在雾面上惊惶浮动


    好几个人慌乱地起身,四下警戒张望,唯恐在雾底下突然伸一把刀过来,匆忙间带翻了好几张矮几,茶盏摔在地上的声音被白雾闷死,化为一声沉钝的响。


    长生门的女人坐在原处,白雾淹到她的下巴,只有一张涂了浓红嘴唇的白脸浮在雾面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长生门的其他人也没动,影子在雾底蛇行四散。


    石九身后发出一声惨叫,锁金楼几个伙计接连倒地,白雾翻滚了一瞬,又再度合拢。


    血漫上来,从白雾底部慢慢洇开。


    “老子跟你们拼了!”石九双目赤红,状若癫狂,挥舞起厚重的砍刀,不分青红皂白地向周遭劈砍,刀锋掠过,劈断一串浑浊的红雾。


    吴令之心知不妙,一声令下,四五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在白雾中闪烁,犹如冰面上的裂纹,天元剑府弟子背靠背站在一起,剑尖朝外。但白雾底下的东西不讲章法。


    一只手从白雾里伸出来,抓住吴令之的脚踝,吴令之低头去看的瞬间,另一只手又扣住他的喉咙,两只手合力把他拽进白雾里,不多时,雾面上泛起一片淡红泡沫。


    成玉川早已吓得神志不清,胡乱挥着剑,像个疯子般四处乱捅,刺到了什么人,那个人惨叫着倒下,血溅了半张脸。


    水榭大乱,白雾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只听得兵器相撞声,和越来越多的,从白雾里溢出的暗红色。


    偶尔有人从白雾里站起来,满脸血,眼睛里全是恐惧,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情况,又被拖了进去,雾气中偶尔伸出来一只手,闪过一丛刀光,冒出一张扭曲的脸,又沉下去。


    雪落的间隙,裴云逸依旧望着裴翎,有人喊打喊杀地朝他扑过来,裴翎侧了一下身,那人扑了个空,摔进白雾里,没有再起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白雾渐渐沉下去,水榭的地面一点一点露出来。


    露出翻倒碎裂的矮几、沾满血的兵器,茶盏碎片,散落的金箔花瓣,被踩碎的信纸,还有那些生前勾心斗角、死后却肢体交缠的尸首


    锁金楼的人死了大半,余下的不知所踪,天元剑府全灭,成玉川倒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剑,剑尖上挂着一缕乌沉沉的头发。


    长生门只剩那个女人还活着,蹲在地上,手指沾着粘稠的血,在地面上画看不懂的图案,发觉雾气散了,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猛地弓起腰,仰面倒入曲江池中,拖着一身血痕滑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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