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斤斤计较的小气鬼!”这丫头嘴一撇,退后两步重新打量他,双手抱在胸前,像个掌柜在验货,“我娘说你头发像金丝,好看得很,我看也就一般吧,我娘还说你小时候不爱说话,现在也不爱说话嘛?”


    小女孩说完自己先笑了,笑起来的时候仰着脸,库房高窗透进来一道天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双瞳碧绿,往外渐渐成青灰,像一块湃在水中的玉石。


    师父的眼睛并不是纯粹的墨黑,边缘洇开一圈浅浅的玉石颜色。


    “你叫什么名字?”裴云逸低声问。


    “鹊奴!“她骄傲地拍拍胸脯,“我娘说生我那天喜鹊在窗户外面叫了一整夜,喜鹊报喜,我肯定是个顶顶好的孩子,所以叫鹊奴,好听吧?”


    她顿了一下,又摇头晃脑地补了一句:“我觉得特别好听,我娘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起名字也好听。”


    鹊鸟,孔雀。


    裴云逸的喉结艰涩地动了一下,问:“你爹呢?”


    鹊奴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没有爹。”


    她弯腰捡起那颗擦着裴云逸耳朵飞过去的核桃,用力在裴云逸的衣袖上砰砰砸了两下。


    “那个人不能叫爹,他就是个送货的,把我这个顶顶好的小孩子送到我娘身边来。”


    送货的。


    好,好,好。


    裴翎,原来你是个送货的。


    “你到底等不等我娘?她去南边铺子盘货了,快的话半个时辰…喂!”


    裴云逸转身便走,鹊奴在后头大声嚷嚷:“你怎么就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连这股自以为是的劲也和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裴云逸不想再听,埋头往巷子里钻,日头白花花的,敷在肩头泛着暖意,裴云逸却浑身发冷,如堕冰窖。


    他头也不回地往平康坊去。


    时辰尚早,醉春风里坐着的客人不多,圆脸姑娘歪在美人靠上描花样子,膝头一方雪白素帕,脚边针线筐里乱堆着红红绿绿的丝线,一朵绣了一半的花开得正燥,细细的线头随风打着旋,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绣花针还叼在嘴里,看清来人,眼睛一亮,针从嘴里拿下来往发髻上一别,扯着嗓子朝楼里喊了一声。


    “金毛小郎君又来了!”


    “小郎君这是开窍了呀?”圆脸姑娘把帕子往针线筐里一团,颠颠跟上来,鬓边那朵绒花比上回换了个大的,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上回来板着个脸,这回自己找上门,食髓知味啦?”


    裴云逸上了楼梯。


    “得,”圆脸姑娘在后面撇撇嘴,“还是这个脾气。”


    二楼敞厅,点着掺了苏合的降真香,从鎏金的博山炉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在厅里打转,黏在衣裳上半日散不掉,铜灯架上搁着臂粗的蜡烛,烛身染了朱色,红艳艳的蜡泪淌下来,顺着灯杆凝成一条条蜿蜒的细流。


    矮几上的青瓷瓶里插着芍药,开到最盛的那一两日,花瓣肥厚得往外翻,快要兜不住自己的重量,有几瓣软倒在瓶口,碰一下就要落。


    几幅轻纱帷幔从梁上垂下来,隔出深深浅浅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灯光透过去,磨成一片含混的暖色,人影在纱后头绰绰约约地晃。


    裴云逸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瓜子脸姑娘端着酒壶过来了,鬓边的珠花换了一对珊瑚坠子,给他斟了一杯葡萄酒。


    酒水倒进夜光杯里浓得挂壁,色泽深沉,裴云逸端起来就往嘴里灌,三两下便喝空了一壶。


    瓜子脸姑娘和跟上来的圆脸姑娘对了个眼神。


    “再上一壶。”她低声说。


    裴云逸要了壶烧春,入喉像咽了一条火线,圆脸姑娘见他喝得不停,怯怯地推了一碟蜜饯过去,裴云逸看都没看,青瓷碟子就搁在矮几上,蜜饯上头凝起一层薄薄的糖霜。


    天色沉入暮霭,厅里渐渐攒了人。隔着纱帐,划拳声、调笑声、琵琶的错杂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滚沸的沸水。忽而有人打翻了犀角杯,惊呼声里藏着掩不住的浪荡,博山炉里的降真香烧成了灰,堆在铜托盘上,宛如一叠细碎的残雪。


    鼓手先起了节拍,指节叩着羯鼓面,鼓声由疏到密,胡姬从纱帐后旋身而出,高鼻深目,眉心一颗朱砂痣,石榴红的裙子系得极高,束在胸下面,腰上一圈金铃铛,走一步碎响一串。


    鼓点急催,胡姬旋舞,石榴红的裙面翻出深深浅浅两层颜色,铃铛声碎得连成一条线。


    第三壶上来了,圆脸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裴云逸满上。


    “小郎君慢点喝,这烧春……”


    “我的武功,全是孔雀明王教的。”裴云逸没头没脑地来了这样一句话。


    圆脸姑娘的话噎在嗓子里。


    “想看吗?”


    裴云逸端着酒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随后把杯子一搁,往三楼而去,穿过敞厅,带翻一只青瓷瓶,芍药连瓶倒在矮几上,水淌了一桌面,殷红色的花瓣落了两片在肩头。


    穿过回廊,夜风兜头灌过来。


    醉春风的露台宽敞,向着长安城挂满美人图,风过处,画作飞扬如万艳起舞,头顶悬着成排的琉璃风灯,裴云逸侧身让过美人图,一只手攀着栏杆,翻身上去,右腿屈起来搁在栏杆上,膝盖支着,手肘抵在膝头,另一条腿垂在栏杆外面,鞋尖悬在三丈高的空里。


    他往身后随手一捞,捉住一壶残酒,指尖一弹便拨了泥封,对着月色痛饮。


    姑娘们追了出来。


    “小裴公子你下来!”


    “那栏杆不结实!”


    一个姑娘快步走过来,裴云逸余光捉到她鬓边的步摇,金叶子中间镂着一朵缠枝花,花叶之间留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缝隙,风灯的光照上去,那点镂空一明一灭。


    “别动。”


    姑娘疑惑地僵在原地。


    裴云逸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抬起来,手指间多出一枚孔雀翎,流转碧绿光泽,风灯一晃,碧绿变成靛蓝,再一晃又变回来。


    他举到眼前,对着风灯眯了一下眼,手指一弹,孔雀翎刺过镂空的花叶,姑娘轻呼一声,伸手去摸,簪子一寸没有歪。


    翎羽去势不减,平掠而去,带着风穿过一幅鹅黄色的纱幔,风过,纱面鼓起了一刹那,旋即垂下,又穿过一幅藕荷色的,比前一幅更薄半分,纱幔纹丝不动。


    一个姑娘过去,摸了那幅藕荷色的纱,从上到下捋了一遍,回头看露台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怔,自言自语:“一根丝都没有勾。”


    孔雀翎穿过两层纱幔,依然快得凝成一缕金光,杀意四散,敞厅里安静了下来,弹琵琶的手停了,琵琶搁在膝头,划拳的那桌也没了声,连鼓手都停了,鼓槌搁在鼓面上,手还悬着。


    只有胡姬还在舞,铃铛声从密变疏,石榴红的裙摆一开一合,转到面朝露台那半圈,孔雀翎从她右侧掠过,翎尖没入乌黑的发丝之间。


    胡姬又转了两圈,慢慢停下,裙摆一层一层落回脚面,额上沁着薄汗,朱砂痣被汗洇开,眉心一片薄红。


    旁边的姑娘指着她的头发,嘴张着说不出话。


    胡姬伸手往发髻上一摸,摸到一片冰凉,慢慢抽出来,举到烛火底下——


    是那枚孔雀翎,薄如蝉翼,尾端流光。


    她把翎举在手里,转头看向露台,裴云逸坐在三丈高的栏杆上,左腿垂在外面晃都不晃,金发被风吹得遮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烧得通红。


    满长安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开,他遥遥敬了那胡姬一杯,仰头痛饮。


    “你们说,我这手暗器,跟孔雀明王相比,怎么样?”


    满室寂静。


    圆脸姑娘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瓜子脸姑娘站出来:“小裴公子这一手,当世怕是没几个人做得到。”


    “我没问当世。”裴云逸心不在焉,“我问的是,跟他比。”


    依旧无人回应,裴云逸醉意上头,合眼沉默不语,风灯晃一下,他的影子就在栏杆上缩一下长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声破空声传来,裴云逸的双眼猛然睁开。


    孔雀翎从醉春风三楼的飞檐上方掠下,绕了一个弯,从露台的琉璃风灯之间穿过,翎身一沉,切进露台对面的廊柱上,快得犹如木头给它让了路。


    翎尾系着一条白绢,三寸来宽,绢面在夜风里抖开,露出几行字迹。


    裴云逸不等他人反应,金线从袖中弹出,横越半个露台的距离,勾住孔雀翎,轻轻一拽,金线收回,白绢裹着夜风的凉意,落在掌心。


    “上巳节,曲江芙蓉园,有一件奇物,唤作风花雪月笼,开则四景毕现,颇为有趣,届时备薄酒茶点,诸位姑娘若得闲,来玩。”


    裴云逸的目光移到落款——


    “孔雀明王敬上”


    第42章 外面的笑声还在,听来恍如隔世


    上巳节将至,长安城多了几枚孔雀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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