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逸。”裴翎停下脚步。


    漕渠两岸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底下像裂开的骨头,水面上浮着一层枯叶,风一推,叶子打着旋往下游淌。


    裴翎转过来,语气沉沉的:“馄饨摊上他跟你说成玉川的事,你以为他吃饱了闲聊天?”


    裴云逸的嘴动了一下。


    “天元剑府的喜宴,锁金楼的人想混进去,你猜容不容易?”裴翎耐着性子给他解释,折扇又敲了一下掌心,“你踹门,他翻墙,你在里头绑人,他蹲在外头喊人来看。”


    裴翎拿扇柄抵住裴云逸的胸口,一点点往里戳:“要是我被这么算计,一定要他偿命,你还为他求情。”


    秋风从漕渠水面上刮过来,凉飕飕的,裹着淤泥和枯叶沤烂的腥气。


    裴云逸不说话了。


    “我没杀他,”裴翎收回扇子,恢复了那副有些倦怠懒散地模样,“只是废了一条舌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漕渠踱步,裴云逸走在后面,盯着裴翎的背影,肩膀绷得死紧。


    “天元剑府有一堆清规戒律,”裴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在自言自语,“沈知岳是小肚鸡肠,但也不蠢,赏剑大会宾客都看着,他再记恨你,也做不出太难看的事,台面上的事,我用台面上的法子帮你了了。”


    他顿了顿,又无奈地苦笑一声。


    “你倒好。”


    “你明明打得过吴令之。”裴云逸闷声道。


    “打得过和要不要打是两回事。”


    “他拿剑拍你的脸!”


    “拍了两下,不疼,”裴翎又胡说八道起来,“你师父脸皮厚。”


    “他说你那张脸该长在……”


    “哦,这个,”裴翎不动声色打断,“吴令之说得也没错,你师父是长得好看。”


    裴云逸被噎住。


    岸边的枯草被风压倒了一片。


    走了好一阵,裴云逸才开口:“你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在想什么,出门去了哪里,”声音越来越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从来…”


    “告诉你,你能有什么用?”


    裴翎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一声。


    裴云逸又不出声了。


    “跑到人家地盘上,闹了人家的喜宴,绑了人家的大师兄,差点杀了吴令之。”


    “我没有要杀他!”


    月光下,裴云逸直直冲到裴翎面前,双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裴翎被他按得微微后仰,却没推开,他望着裴云逸那双蓝眼,清澈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我一时冲动。”裴云逸的声音矮了下去。


    裴翎轻叹一声,抬手在裴云逸滚烫的侧脸上轻轻一刮:“一时冲动。这四个字明天从天元剑府传出去,你猜江湖上怎么议论?”


    裴云逸脖子一缩,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大狗,满腔的怒火瞬间灭成了烟。


    风把漕渠水面上的枯叶吹到了岸边,一片叶子搁浅在青石缝里,卡住了,被水推着打转。


    裴翎从袖子里抽出一叠字据,抖了抖,纸页在月光下翻动。


    “高蘅她弟弟欠了锁金楼的银子,你以为她为什么嫁一个断袖?图天元剑府的名声说出去好听?她替成玉川瞒着这么龌龊的事,是为了填上她弟弟的窟窿。”


    裴云逸的脚步钉在原地。


    “你自以为行侠仗义,倒是痛快,”裴翎把字据递到他面前,“成玉川名声烂了,婚事黄了,钱还是欠着。你行侠仗义,替她讨到什么公道了?”


    裴云逸没滋没味翻着那叠字据,纸页薄厚不一,有的墨迹还新,其中一张写着高蘅弟弟的名字,数目后面按着手印。


    他如梦方醒地蹦出一句话:“师父你方才去找石九,是因为…”


    裴翎懒得废话,自顾自走远,折扇搁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字据拿走,烧了。”


    漕渠的水在春日里涨了半尺,淹没了岸边枯萎的草根,也冲淡了积攒一冬的泥腥。


    裴云逸站在同一段岸边,手里的古楼子早已冷透。


    画舫还泊在那里,灯笼换了新的,招牌也换了一块烫金的,三年来,锁金楼的生意像这春水一样,满溢得几乎要流出来。


    舱门从里面推开,带出一阵浓郁的酒气。


    一个眼熟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石九瘦了一圈,两撇小胡子剃了,倒显得干净了些,靛蓝绸面直裰,袖口绣着暗红的铜钱花纹。


    他站在船头伸了个懒腰,偏头活动脖子,眼神和岸边的裴云逸撞了个正着,一口咬住了他。


    看清那头金发的瞬间,石九的笑意猛地炸开,脸上的皮肉因为过于兴奋而剧烈抖动,嘴角往两边咧开,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小块破破烂烂的舌头。


    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串湿冷的气声:“金毛……嘶嘶……小子……”


    气声被风吹散了大半,裴云逸站在岸上,隔着半条漕渠的水面,只见石九的嘴在动,脖子上的青筋随着每个气声凸起又落下。


    石九的笑又大了一些,故意把嘴张开,伸出那条舌头,甩动着给裴云逸看,裴云逸还是不动,目光透出一股看向死物的荒芜。他捏着古楼子,抬手朝石九扬了扬,一把扔进漕渠里。


    面饼在浑浊的春水上浮了一会儿,慢慢泡软,沉了下去。


    第41章 风花雪月笼


    蜀中,兴元府,广州,长安。


    旧游何处不堪寻,难寻处,惟有少年心。裴云逸以为,这条路走到尽头就能积攒起足够的恨意,就好比攒够了铜钱去买一把刀,可是能寻到的都寻到了,却丢了刚刚上路时那颗恨得干脆的杀心。


    那颗心像裴翎的眼睛一样斑驳,墨黑的底色裂了缝,迷离浑浊,狠毒暧昧。


    还不是时候。


    至少此刻不是时候,他连裴翎在哪里都不知道。


    裴云逸又在长安找了一阵子。崇仁坊的旧居去过了,门上落了锁,锁眼里塞满枯叶,他翻墙进去,院里石榴树枝条长到了廊下,灶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酒肆茶楼赌档问了一圈,提起孔雀明王,有人摇头有人摆手,裴翎当年带裴云逸见的那些奇怪朋友,有的死了,有的缄口不言。


    如同一滴水落进曲江,半分踪迹都没留下。


    最后,无计可施的裴云逸去了东市绸缎庄。


    后门虚掩,他小时候来过几回,师父带着他走后门上楼,他在库房布匹堆里坐着发呆,师父在楼上,跟一个名叫素娘的女人说话,每次都不让他上去,师父回来以后,总是一身茉莉花香。


    推门进去,库房里变了样,布匹码得比以前齐整,靠墙多了一只红漆木架子,上头搁着些零碎:剪子、尺子、线轴,还有半块没啃完的糖画,是只公鸡,翅膀化了,黏答答粘在油纸上。


    楼梯口拉了根绳子,绳子上挂了块木牌,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不许上来”


    裴云逸抬腿迈上楼梯。


    “喂喂喂,你看不见字啊?”


    他脚步一顿。


    声音从楼梯拐角上面传下来,亮堂堂的。


    一颗核桃飞下来,擦着他耳朵过去,“嗒”一声,弹在身后的布匹上。


    “警告!下一颗砸脑门!”


    裴云逸抬头。


    楼梯拐角处戳着个小女孩,七八岁,圆脸,两个丫髻扎得歪歪扭扭,穿着一件大红衣裳,手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堆着半碗核桃,右手已经捏好了下一颗,胳膊拉到耳后,姿势倒是有模有样的。


    “我找素娘。”


    “我娘出去了。”小女孩说,核桃没放下,眯着一只眼瞄着他,“你预约了吗?”


    “什么?”


    “预约!”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娘说,没预约的人不许上楼,预约了的要对暗号。”


    “什么暗号?”


    “我凭什么告诉你?”


    裴云逸无奈地靠在楼梯扶手上,总不能跟个小孩一般见识,闯也不是,不闯也不是。


    小女孩和他对峙着,左手端碗右手持弹,像个守城的小将军。


    “你走不走?不走我真砸了啊,我砸东西很准的!”


    裴云逸心中升腾起一股古怪的感觉:“你会暗器?谁教你的?”


    “关你什么事?哼哼,咸吃萝卜淡操心!”小女孩蹲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审视他,歪了一下头,“你问我的底细,可你是谁啊?你头发怎么是这个颜色的?”


    “姓裴。”


    “裴什么?”


    “裴云逸。”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核桃从耳后慢慢放下来了。


    “哦——”她拖了个长音,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喜滋滋的得意,“我娘说过你,金头发那个小孩。”


    小女孩又打量了他一下,“也没那么小嘛。”


    她把核桃碗搁在楼梯上,蹬蹬蹬跑下来,围着他转了半圈,踮起脚去够他的头发,没够着,又踮高了一些,还是没够着。


    “你蹲下来一下,我想摸摸你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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