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天元剑府陪客弟子的脸已经青了,拿袖子蹭人家的剑,跟拿鞋底蹭人家传家宝差不多。
裴云逸浑然不觉,去摘下一把,抽剑出鞘,听得一声极轻的龙吟,他眼睛亮了亮,手腕一转,剑尖画了个圈,正对众人,离得近的人齐齐退了半步。
“好剑!”他把剑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还剑入鞘,“可惜重了些,使着不趁手。”
旁边几个人对了个眼神,有个年纪大些的江湖客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孔雀明王”“徒弟”之类的字眼在人群里传开了。
沈知岳不由皱起眉头,对身边一个弟子耳语几句,那人便向裴云逸走去。
他到裴云逸面前,面无表情拱了拱手:“这位小兄弟,赏剑大会的规矩是品鉴为先,若有中意的再谈价钱。每把剑都是天元剑府百年心血铸就……”
“啰嗦。”
裴云逸打断了他,转身继续摸下一把。
那弟子愣住了,脸涨红了一瞬,又压下去,退回台侧沈知岳身边,没再开口。
裴云逸把剩下几把挨个摸完,走到台前,背对着剑架,底下的人和回廊底下的人都看着他。
他指了那把他称赞过“好剑”的:“这把不要。”
又指了另外两把:“这也不要。”
台上一片寂静,人人都等着看闹剧如何收场。
“剩下的,”裴云逸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来,在手里抖了两下抖平整放下,顺手拿铜钱压住,怕风吹跑,“包起来。”
安静从台上往台下蔓延开来,品剑的人停了手,说话的人闭了嘴,回廊底下吃茶的放下杯子。
方才训话那个弟子的目光从银票移到裴云逸脸上,又移到那沓银票上,声音有点发干:“赏剑大会……”
“我知道。三年办一回是吧?”裴云逸把玩着手里最后一枚铜钱,“下回我还来。”
回廊那边有人快步去了又快步回来,一个年纪更大些的弟子上了台,脸上的笑刚出炉。
“裴小公子好气魄,今日恰逢本门成师兄大喜,晚间设宴,公子若赏光——”
裴云逸心中一动:“成玉川?”
“正是。”
他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铜钱往上一抛,在秋天的日头底下翻了两个跟头,落回手心,揣进袖子。
“行,你去告诉成玉川,”他说,头也没回往台下走,“裴云逸来讨他的喜酒喝了。”
第38章 不知还有没有酒菜招待?
喜宴上的宾客比赏剑大会的时候还多。
红绸从廊柱上绕下来,灯笼一盏接一盏挂上去,还没点,风一过,空灯笼转来转去,影子在地上打旋,裴云逸跟着人流进场的时候扫了一圈,太虚观来了两个道士,青灰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走路没声。少林寺一个老和尚带两个小沙弥,老和尚坐在那里像尊不说话的佛。五杀盟那边零零散散坐了几个,锁金楼的人他认得,袖口藏着那朵铜钱似的红花,跟石九身上的一样。
他被领到一张偏席上坐下来,左边太虚观的道士,右边少林寺的小沙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豆腐、山药、清炒时蔬、白水煮菌菇。
喂兔子呢?
他扭头看了一眼隔了几张桌子的那边,羊肉炙得焦香,秋蟹堆了半碟,黄酒壶冒着热气。
裴云逸转头问旁边道士:“师兄,咱这桌有荤的吗?”
道士看他一眼:“贫道修的是全真。”
裴云逸夹了一筷子豆腐,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瘪瘪嘴端着酒杯走了,在场子里绕了半圈,找到一张江湖散客的桌子,拉条凳子坐下来,也不跟人打招呼,自己倒酒,自己夹菜。
螃蟹拆了壳堆在碟子里,他掰着蟹腿吃,一边吃一边听。
旁边桌的人聊得热闹,无外乎是这桩亲事如何天作之合,新郎成玉川如何年少有为,过门的新娘如何福气深厚,裴云逸把蟹壳吐在碟子边上,拿袖子擦了一下手指,什么也没说。
入夜后,灯笼点上了,暖融融的光罩在桌上,人声嗡嗡,掌门沈知岳站起来说了几句祝词,锣鼓敲起来了,有人喊新郎官。
成玉川从东院方向走过来的时候,裴云逸正好把最后一只蟹腿嚼完。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嘴,抬起头来看。
成玉川长得颇具人形,神态也很通人性。
新娘从另一边出来,凤冠霞帔,红盖头垂下来遮住脸,两个丫鬟搀着,走得很慢。
拜过堂,新娘红色的背影拐过照壁,消失在甬道尽头,裴云逸站喝了三杯酒,第三杯喝完,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拍了拍衣摆,顺着廊柱的阴影,往东院方向走去。
演武场到东院要过一道月门,门框上挂了红绸喜字,两边各站一个弟子,拦下了裴云逸。
“这位公子,东院不便出入。”
“解手。”
弟子迟疑了一下,裴云逸已经从他旁边过去了,脚步很快,弟子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拐个弯没影了。
月门后面是一条长廊,尽头的一道偏门虚掩着,像一道关不住的伤口,不断往外渗着红光。
秋夜的风从终南山顶上刮下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灌进他领口里,凉飕飕的,他刚抬手要推门,一阵动静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断断续续的喘息,布帛的窸窣声,床腿在地面上磕的闷响。
裴云逸的手停在门上。
新娘才刚被送进来,成玉川就这么着急?
他顾不上想别的,一脚踹开了门。
烛光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屋里那股催情的异香混着酒气,红纱帐摇曳,大红被褥揉成一团,几件衣裳扔在地上,两个男人躺在床上。
男的?
成玉川的眼神从迷离到惊恐只用了一瞬,底下那个人反应更快,一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被角顺势带翻床头的喜烛,咕噜噜滚向床幔。
裴云逸掷出一枚铜钱,正中烛火,火苗蹿了一下,又灭了。
房里瞬间暗了大半,那点昏黄的光刚好够照见成玉川的脸,大红喜袍的领子还挂在他一边肩膀上,另一边滑下去了,露着锁骨和一道还没消下去的红痕。
裴云逸站在门口,秋风从背后灌进来,把他散落的金发吹到脸上。
成玉川急急忙忙从床上翻下来捞喜袍往身上裹,手抖得带子系了两回才系上。盯着门口那一头金发,嘴唇哆嗦:“你……”
裴云逸没看他,沉着脸问:“新娘子呢?”
成玉川把喜袍领子往上扯了扯,遮住脖子上一片乱七八糟的红痕:“跟你没关系,滚出去。”
“成玉川,”裴云逸念他名字的时候咬着后槽牙,“你新婚夜把新娘子扔一边,自己跟男人快活,她知道吗?”
床上那个男人始终没动,只露一张脸,年纪大些,眉眼沉着,目光从裴云逸脸上扫过去,在那头金发上停了一瞬。
裴云逸等了一小会儿便没了耐心:“行,你不说话,那我找她去。”
“你站住!”成玉川冲上来恶狠狠抓他胳膊,手刚碰到袖子,裴云逸身体一偏就闪开了。
“你手脏,别碰我。”
他出了洞房的门,穿过小院往外走,成玉川追出来,那个男人也穿好衣服紧随其后,三个人先后进了长廊,走过拐角,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拦住去路。
新娘子高蘅从长廊那头跑过来,素净衣裳,头发散了半边,目光潦草地掠过成玉川和那男人,最后停在裴云逸一头金发上。
“阁下是?”
“我……”
裴云逸卡了一下。他十四年的人生里没跟几个姑娘正经说过话,平康坊的不算,那些姐姐见了他就捏脸薅头发,他躲都来不及,不知道怎么开口,在脑子里把话翻来覆去倒了好几遍,最后干巴巴蹦出来一句“他骗你,他不喜欢女人,房里有个男的,我亲眼看见的”。
他说完了,等着高蘅哭,她却理所当然地回问了一句:“然后呢?”
“你跟我走。“裴云逸想也没想,“这亲事不能算数。”
高蘅看了他一会儿,灯笼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纸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成玉川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句:“竖子无知,高蘅,别跟着他胡闹。”
裴云逸等了半天,不见高蘅表态,只等来成玉川这么一句话,热血上头,袖子一抖,几根铜线从指缝里飞出。
铜钱刹那间缠上成玉川的右手腕,绕了三圈,第二根线攀上左手腕,成玉川往后撤步抽手,铜线如同活了一样猛地收紧,恶狠狠勒进皮肉。
“竖子无知?好,那我们手底下见真招。”
裴云逸手一拎,成玉川双脚离了地,被吊在房梁上,喜袍下摆在夜风里荡来荡去,像只待宰的红公鸡。
“你!你…你疯了!你师父都未必敢这么对我,我是天元剑府的人,天元剑府——”成玉川的声音变了调,脸涨得通红。
“我师父不敢,我敢就够了,这就砍了你给高姑娘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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