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九没再说了。他踏踏实实把那碗馄饨吃完了,还把汤喝了个干净,筷子往桌上一搁,掏出两枚铜板压在碗底下,连裴云逸那碗也一并付了。
“走了,”他站起来拍拍袖子,“明天有个货要验。”
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赏剑大会在九月十六。”
石九走远了,裴云逸坐在馄饨摊子上没动。碗里还剩两个馄饨,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表面。
他想了一会儿,把最后两个馄饨吃了。
月亮慢慢升上来,毛茸茸的一团,被秋天的水汽泡得发虚。
过了几天,石九在西市,被裴云逸堵了个正着。
秋天的日头从西市牌楼的顶上照下来,把裴云逸面前的路晒得一片光明。
石九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走进阳光里。
“巧了。”
裴云逸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古楼子,递给石九一个:“嫁成玉川的姑娘,叫什么?”
“高蘅,香草的那个蘅。”
石九咬了一大口古楼子,一边嚼一边含糊道。
裴云逸没说话,埋头往前走看,石九跟着他,街边卖糖人的吆喝声和打铁声搅在一起,石九把古楼子吃完了,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油。
“你要去?”石九偏过头看他。
裴云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真的假的?那可是天元剑府。”石九掰着手指头,“当朝第一大派,弟子据说有三千之多,掌门跟朝廷里的人认识,我劝你啊,高姑娘也好,成玉川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命……”
裴云逸把最后一口古楼子咽下去,打断他的话:“不信命。”
石九盯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目光定定的,翻涌着一丝卑鄙的欣慰。
出门的时候日头正好被坊墙的飞檐切成两半,一半照在他脸上,一半落在脚下的影子上。
第37章 裴云逸来讨他的喜酒喝了
终南山的秋天比长安来得早
官道走到尽头换山路,石阶从林子里劈出来,一级一级往上钻,满山枫红似火。
裴云逸今天穿得还算齐整,月白圆领袍,腰间束了条窄带,金发用一根黑绳在脑后松松拢了一把,碎发照样垂在额前,风一吹就往眼睛里扑。
官道上,几个负剑的江湖客侧目,私语声在石阶间起伏:“这就是孔雀明王家那个?”
一头金发的少年郎,长安城里独一份。
他懒得理,低着头走自己的,靴底踩在石阶上磕磕地响,随手薅了片枫叶在手里搓着玩,碾碎了,指尖一弹,那残红便在风里散成了一团火,精准地落在后方一个出言不逊的豪强鼻尖上。
石阶越往上越陡,树木渐稀,碧空如洗。
抬眼望去,青石牌坊的横额上列着四个字,“天元剑府”,字迹古拙,两根石柱上爬满了老藤,藤叶半黄不绿,风一过簌簌掉渣。
两个值守的外门弟子看见他,愣了一下,裴云逸没停,手里转着那片搓烂的红叶梗,从两人中间路过,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回头。
过了山门,一段甬道由青石板铺就,比山路宽了三倍不止,两侧种着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连树冠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走过甬道,裴云逸绕过一道照壁,不由停住脚步。
天元剑府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到洗剑池下洗剑,意在“旧事濯尽,前尘不染”。
洗剑池沿山壁凿成,一整片水面铺在山腰上,长边少说二十丈,水色青碧。
几个弟子在池边擦剑,动作规矩得像在写字。
池子正中央竖着一尊蛟龙,永熙年间皇帝钦赐,整座天元剑府都靠着这条蛟龙撑场面。
裴云逸仰起头,脖子一直往后仰,仰到有点酸了才勉强看到龙头。
整尊石像从池底升起,龙身盘了整整三圈,鳞片一片一片凿得分明,最大的一片鳞足有巴掌大,龙身半截长满了深绿苔藓,尾巴浸在池水里,搅出一圈四散的波纹。
龙头在最高处,龙口朝天,下颌往前探出,两排石齿交错,风起,灌进龙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裴云逸盯着龙口,伸手探进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尖转了半圈,脱手飞出,掠过池水,水面两侧翻起一线白沫,从池边直直延伸到池子正中央,贴着龙身上旋,擦过一片龙鳞,最后如同倦鸟归巢般,无声无息地落进了龙口里。
“叮。”
铜钱撞在石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池边安静了一瞬。
擦剑的弟子手停住了,所有人都仰起头,往龙口那个方向看。
裴云逸也仰着头看,表情倒是很自然,只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个青袍弟子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位小兄弟,洗剑池是——”
“御赐的,怎么了?我投个钱,给它算算命。”裴云逸头都没转,还在仰着脖子看龙口。
那弟子噎了一下。
一个管事弟子上前,见裴云逸一头金发,脸色变了变,没发作,压着声音询问:“阁下是孔雀明王的高徒?”
裴云逸这才转过头看他,点了一下头。
“令师可来了?”
“没有。”
管事弟子抿了一下嘴,在心里盘算起来,御赐蛟龙嘴里被塞了枚铜钱,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搁在赏剑大会这天,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不好看。
“那枚铜钱......”
裴云逸笑了一声:“我拿回来就是。”
话音未落,只见袍角一掀,裴云逸踩在池边石栏上,借力掠过水面,靴尖在龙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金发挣脱束缚,逆着日光招展。
他落在龙头上,一只手搭着龙角稳住身形,龙角上的苔藓蹭了满手掌。
底下的人全仰着脸,池边那些青袍弟子小得像棋盘上的棋子,洗剑池像一面搁在山腰的铜镜,映着天光和蛟龙的倒影。
裴云逸一只手抓着龙角,身体往前探,另一只手伸进龙口,用食指和中指一夹,拿出铜钱,揣进怀里。
从高处远望,终南山的秋天在脚下铺开,红黄褐绿搅成一片,近处浓远处淡。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
裴云逸起身站直,拍了拍手上的苔藓碎屑,扬声问道:“没弄坏你们的宝贝吧”
管事弟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请贵客下来说话。”
裴云逸但笑不语,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铜钱来,打出一枚——
铜钱从二十多丈高的龙头上直坠下去,“啪”一声炸开一蓬白花,
裴云逸一枚一枚打出铜钱,水花连成了片,池面上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水珠劈头盖脸扑过来,几个弟子同时抬衣袖挡了脸。
待到水雾散去,几个弟子又慢慢把手放下,龙头上已经空无一人。
裴云逸站在他们面前,离最近那个弟子不到三步远。月白衣袍干干净净,连袖口的一点水渍都没有。
“劳驾,我去赏剑大会,往哪走?”
演武场四面回廊合围,青石铺地,台上两排紫檀剑架,剑鞘朝外挂着,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每把剑前竖一面红木牌,小楷写着剑名来历。
台下三面站满了人,江湖客站着,长安来的权贵坐在回廊底下吃茶,天元剑府的弟子穿统一青袍,隔几步站一个,笑容跟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掌门沈知岳站在台上讲话,讲百年根基,讲铸剑之道,讲群英荟萃。裴云逸蹲在演武场角落的石墩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拿铜钱弹旁边的石墩面玩,“叮、叮、叮”,打拍子似的。
旁边站着的一个江湖客被叮得受不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裴云逸冲人家笑了一下,收了铜钱。
等沈知岳讲完,台下响起一片恭维声,裴云逸好整以暇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径直走到台前,一步迈了上去。
最左边挂着一把剑鞘素净的长剑,裴云逸凑过去看了一眼木牌,嘴里念叨:“精铁淬火七十二遍,天元剑府第六代掌门佩剑……”念到一半不念了,伸手把剑从架上摘了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指腹在剑脊上搓了一下。
“偏。”裴云逸道。
旁边品剑的中年剑客回过头:“什么偏?”
“重心,吞口厚了一点儿。”裴云逸把剑翻过来,拇指沿剑脊从吞口捋到剑尖,指节轻弹一下,侧耳细听,又摇头,“搁太久了,鞘口箍得紧,刃口有点变形,松两天就好。”
说着,他人已经到下一把跟前。
这把连鞘都没出,摘下来掂了掂就挂回去。
再下一把,出了鞘,裴云逸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拇指在剑身上抹了一道,凑到眼前看指腹,皱眉:“油上太厚了,把纹路都糊住了,这花纹多好看,你们糊它做什么。”
说着顺手拿袖子在剑身上蹭了两下,蹭完举起来又看了看:“对嘛,这才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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