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没接话,等着。


    公主把灯花剪落,走向第四盏灯,这一次她走得慢了些,剪刀拿在手里,指尖有一点发白。


    “遗诏是假的,”她说,“但假的东西传了大半年,没有人出来戳穿,你觉得是为什么?”


    “有人不想让它被戳穿。”裴翎接得飞快。


    “有人不想,有人不敢,有人在等。”公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之间,再柔和的面庞都被勾勒出几分凌厉来。


    “本宫要知道,等的那些人在等什么,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裴翎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公主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他,看的是水榭门口的方向,只一眼,很快又警惕地收回来了,像是在怕什么人会来。


    “公主要草民去查这个?”裴翎说,“草民一个江湖人,查得了朝堂上的事?”


    “朝堂上的事本宫自有打算。”公主说,“你查江湖上的,遗诏是假的,但造假也需要人,需要传消息的人,煽风点火的人,在江湖上放话让武林中人信以为真的人,这些人是谁,谁在给他们银子,你去查。”


    裴翎笑了笑。


    这是他的长项,江湖上的消息网他熟,谁的嘴松谁的嘴紧、谁收了钱会办事谁收了钱会出卖朋友,这些他门清。


    “公主怎么知道草民不是那些人里的一个?”


    “你要是那些人里的一个,不会为了一个小孩子进宫来。”公主说。


    裴翎的笑意停了一瞬。


    公主没看他,走向下一盏灯,银剪伸进灯罩里,剪灯花的时候稍微偏了一点,灯芯歪了,火苗抖了两下才重新直起来。


    裴翎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盏灯。


    “公主一个人剪这些灯,辛苦。”他语气闲闲的。


    公主没有接话,走向下一盏。


    “草民有一技,献与公主解忧。”


    他抬起右手,一道金光从袖中射出。


    那光极细,极快,一根金色的丝线在灯架之间穿梭,每经过一盏灯,便有细微的咔嚓声响起,灯花应声而落,随机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


    一盏,两盏,十盏,二十盏。


    金光转了一个弧,收回裴翎袖中。


    灯火齐明,亮如白昼。


    公主握着银剪,怔怔地站在原地。


    满室灯火通明,照得她脸上的神情无所遁形,那一瞬间,裴翎在她眼底看见了惧意。


    他笑了笑,收回手。


    “公主放心,草民可以替公主跑跑腿。”


    他的声音不高,很温和。


    “但草民的徒弟,十根手指,一根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


    “公主也是。”


    公主的脸色变了变。


    裴翎没有再看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水榭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辞。有了消息,会来回禀。”


    脚步声渐渐远去。


    公主站在满室灯火里,低头看向手中的银剪,只见那精钢打造的剪刃上,留下了一道极深,极细的金线勒痕。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25章 账还是不对


    裴翎花了两天,找一个人。


    昭阳长公主薨逝那年,礼部派了人去蓬莱殿清点遗物,经手的小吏一共三个,一个死了,一个外放到岭南再没回来,还活着的就剩一个,姓周,单名一个勉字,在礼部库房干了三十年,致仕后住在安兴坊一条窄巷子里,和老伴两个人过日子。


    素娘给的消息就这么多。裴翎本想让她再查细一些,素娘翻了个眼刀:“你当我开善堂的?上回那笔还没结呢。”


    裴翎没再说什么,自己去了。


    安兴坊离皇城不远,住的大多是退下来的小官小吏,不穷也不富,巷子窄,房子旧,门前种着石榴和枣树,裴翎没有直接上门,在巷口的馄饨摊坐了一个时辰。


    周勉的家在巷子中段,门关着,裴翎坐在那儿吃了两碗馄饨,肚子都吃撑了,看见三个邻居出门买菜,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豆角,两个小孩追着狗跑过去又跑回来。周勉的门始终没开。


    第二天他又去了,换了个位置,在巷尾一棵树底下蹲着,这次等到了。


    近午时分,周勉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子两头张望了一下,才侧身出来,反手把门拴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脚步碎碎的,像怕踩响地上的什么东西。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扣着块布,裴翎远远跟着,看他拐出安兴坊,沿着坊墙根走了一段,进了南边一条小街。


    街不长,两边是些卖杂货的铺子,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摆了三张条凳,两张矮桌,桌上搁着棋盘,这会儿日头正好,四五个老头坐在那里,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棋,有的就是晒太阳打盹。


    周勉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戴毡帽的老头抬起头来:“哟,老周!好几天没见你了,还以为你老伴不放你出门了。”


    周勉挤出一点笑:“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歇了几天。”


    他在最角落的条凳上坐下,把竹篮搁在脚边,掀开布,里面是一只旧棋罐,乌木的,磕掉了一角漆,他把棋罐取出来摆在桌上,就那么坐着看别人对弈。


    他隔一会儿就往街口看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点来点去的,坐不住。


    裴翎在街对面的杂货铺里买了一包酥糖,慢慢拆开,慢慢吃,看了小半个时辰。


    棋摊上的几个老头关系很熟,说话不客气,悔棋要吵架,吵完接着下,水平参差不齐,最好的那个是戴毡帽的老头,走棋快,不怎么想,但路子很野。最差的是一个胖老头,每一步都想很久,想完还是走错,被人笑也不恼,嘿嘿地自己也笑。


    周勉不下棋,就坐在旁边看,偶尔嘴唇动一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裴翎把酥糖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往棋摊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他指了指胖老头对面的空位。


    胖老头正被戴毡帽的杀得满盘皆输,正想找个软柿子捏,一看来了个年轻人,眼睛亮了:“没人没人,坐坐坐!这位郎君会下棋?”


    “会一点。”裴翎坐下来,笑了笑,“下得不好,您多指教。”


    胖老头摆手:“什么指教不指教的,咱们这儿就是图一乐。”


    他开始摆子,黑白分好:“小兄弟执黑还是执白?”


    “黑。”


    裴翎先手落了一子,落在星位上,胖老头跟了一子,裴翎再落一子,还是星位。


    前十来手看不出深浅,裴翎走得慢,每一步都想一会儿,胖老头打量着棋局,清清嗓子,腰坐得直了些。


    到了中盘,裴翎在左下角伸了一个小飞,被胖老头一挡,做不出眼来,他想了半天,往外面跳了一步,结果被胖老头顺势把整块围住了。


    “嗐,小兄弟,你这步该往里扳的。”旁边一个看棋的老头忍不住说。


    “不急。”裴翎神色如常,手里又捏起一颗黑子,“这一招叫飞燕投湖。”


    “什么?”


    “古谱上的。”裴翎面不改色,“失传了,您没见过正常。”


    说完把子落下去,位置比上一步还离谱。


    “这哪门子飞燕,你这是飞燕跳井吧?”戴毡帽的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裴翎摇头,一脸惋惜的神情:“前辈有所不知,这步棋妙就妙在三十手之后。现在看着是亏了,等到收官的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


    胖老头将信将疑地又走了两步。五步之后裴翎那块棋彻底断气了。


    “你那三十手呢?”胖老头问。


    “被你破了。”裴翎遗憾地叹了口气,“你方才那步要是往左边走,我就赢了。”


    棋摊上笑成一片。


    裴翎不以为意,被吃了一大块子就说“金蝉脱壳,我是故意让你吃的”,被围住了就说“你这是跟着我的布局走”,他把最后一块活棋也送进了死路的时候,还试图挽尊:“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哪来的后生?”胖老头指着棋盘,“你自己看看你还有几颗活子!”


    这时候裴翎听见了一声压在喉咙里的“不对”。


    周勉终于开口了。


    老头这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没忍住漏出来的,他说完就闭上了嘴。


    裴翎没有看他,继续下。


    又走了三步,步步臭棋,裴翎第四步落下去的时候,把自己最后一块活棋也送进了死路。


    胖老头都不好意思赢了:“郎君,你再想想?”


    裴翎还没答话,周勉站起来了。


    “不是这么走的。”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头,点在棋盘上。


    “这里,扳,然后这里,”他的手指移过去,“接,他要是从外头打进来,你就在这里做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