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船停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老水手语重心长:“你还年轻,该去找个稳当的营生,成个家,好好过日…”
裴翎没说话,把绿宝石放进凹槽,盒子里的人偶钻出来,转着圈唱歌,盖过了老水手的话音。
他从蜀地的深山里走出来,走了三年,哪里都去过,哪里都不是家,就像一只野猫,在屋顶上跳来跳去,饿了就找东西吃,困了就找地方睡,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船继续往西走。
过了占城,过了真腊,过了狮子国,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碧绿,天气越来越热,船上的人开始打赤膊,裴翎也把外衫脱了,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
再有三天就到波斯了。
晚上,郑老板开了一坛好酒,说是要庆祝一路平安。
裴翎喝了很多,比平时多得多,他每次喝尽一杯时都告诉自己是最后一杯,可又忍不住找个理由再给自己满上,月亮很圆,喝一杯,可能是海风很舒服,喝一杯,郑老板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再喝一杯。
总之他喝醉了。
裴翎醉醺醺地回到自己的舱房,一头栽在床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蜀地的古庙,老和尚坐在佛像前面念经,他走过去,想问老和尚在念什么,但老和尚不理他,只一遍一遍地念。
他听着那些经文,一股血腥气飘进来,如同一条游弋的毒蛇。
裴翎猛地睁开眼睛。
舱房里很暗,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血腥味是真的。
从门缝里飘进来的,很浓,很新鲜。
裴翎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他坐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外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只有海浪声一波接着一波。
裴翎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躺着一个人。
是永昌行的伙计,姓王,二十出头,前两天还跟他划过拳。
王伙计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在他身下凝成一滩黑色的痂。
裴翎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凉的。
死了至少半个时辰了。
他站起来,沿着走廊往前走。
一具,两具,三具。
伙计,水手,厨子。
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甲板上,有的死在厨房里。死法都一样,喉咙被割开,一刀毙命,没有挣扎的痕迹。
裴翎走到郑老板的舱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
郑老板坐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红色的布条。
裴翎拔下弯刀,别在自己腰间,转过身,往甲板上走去。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头上裹着布巾,腰间别着弯刀,叽里咕噜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正在往麻袋里装东西。
大食来的海盗。
裴翎站在阴影里,数了数,一共七个人。
七个人,杀了整整一船人,手法干净利落。
裴翎慢慢地走出阴影,月色如霜,周遭一切仿佛都笼罩在一层凉薄的雾里。
一个海盗抬起头,看见了他,立刻冲同伴喊了一声,几个人都转过身来,看着裴翎,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裴翎朝他们笑笑。
紧接着一声轻响,像蜂鸟扇了一下翅膀。
七道银光飞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七个海盗同时倒下。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裴翎站在甲板上,弯腰一根一根把插进海盗喉咙的孔雀翎拔出来,看着满船的尸体,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出海就是因为杀人杀累了,现在却杀了更多的人。
这下好了。
郑老板死了。
孙老水手死了。
那个姓王的伙计也死了。
他们前两天还在一起喝酒、划拳、讲笑话,现在他们都死了,死在这片陌生的海上,连尸骨都没法带回去。
裴翎把海盗的尸体都扔进海里,郑老板和其他人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到甲板上摆放整齐,又拿了几壶冷酒过来。
酒液一捧一捧泼到死去的人们身上,裴翎倒完酒,点燃一根火折子。
“各位,回家了。”
火折子落在甲板上,火光冲天而起,把如霜的月染成血月。
裴翎从船舷边一跃而起,飘到海盗的船上,
他不太会开船,但孙老水手教过他一点。
裴翎把帆升起来,借着风,慢慢地往西走。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但反正也没有回头路了。
第11章 阎王爷不收
海盗船比商船小得多,吃水浅,船身窄,在浪里晃得厉害。
裴翎站在甲板上,眼看着商船彻底被火舌吞噬,浓烟如墨,在海天交界处涂抹出一道凄厉的痕迹。
直到那艘船彻底沉入海底,裴翎闭了闭眼睛,转身钻进船舱。
海盗船的船舱里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抢来的东西。金子、银子、珠宝、香料,堆得满地都是。裴翎在角落里找到一些干粮和淡水,还有几坛酒。
够吃十天。
按孙老水手说的,从狮子国到波斯湾,顺风的话七八天就能到,何况这一带有海盗活动,那就必然有能够上岸销赃地方。
只要一直往西走,总能找到出路。
可是还不等裴翎喘口气,几个时辰间,风向就变了。
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像是有人把墨汁泼在了天上,海面的颜色也变了,从碧绿变成灰黑,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在船舷上,哗哗地往甲板上灌水。
风从西边来,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裴翎试着调整帆的角度,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调,孙老水手教他的是顺风行船,没教过逆风,更没教过怎么应对风暴。
大雨从天际泼洒而下,打在身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裴翎抱着桅杆,任凭风浪把船抛来抛去,像一片落在激流里的枯叶。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持续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可能更久。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舀水,用桶,用盆,用手,把灌进船舱的海水一瓢一瓢地往外泼,他的手磨破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不能停,一停船就要沉。
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靠在船舱的角落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风停了。
裴翎爬出船舱,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太阳出来了,明晃晃地照在海面上,刺得人眼睛疼。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那些狂风暴雨都像是一场梦。
裴翎来不及高兴,只见船上的桅杆断了半截,帆也撕了一个大口子,勉强还能兜住一点风,但走得很慢,船身裂了几道缝,海水一直在往里渗,每隔几个时辰就要舀一次。
最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风暴把他吹离了航道,太阳的位置也不对,在海上,东南西北仿佛都失去了作用,往哪儿看都是碧沉沉白茫茫的一片。
裴翎咬咬牙,把破帆升起来,随便选了一个方向。
反正都是海,往哪走都一样。
干粮在第八天吃完了。
淡水在第十天喝完了。
裴翎躺在甲板上,看着头顶的太阳,算着自己还有几天可活。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两天没喝水了。嘴唇干裂,喉咙干得要裂开,四肢软得像棉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海水不能喝,他试过,喝了一口就吐了,又咸又苦,喝下去只会更渴。
他抓过几条飞到甲板上的鱼,生吃了,腥得反胃,但好歹有点水分。
可是飞到甲板上的鱼也不是天天有。
裴翎听老和尚说,人要死的时候,会看见这辈子做过的事,像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地转。
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走马灯。
只有眼皮里面红彤彤的,是太阳照的。
他又想起老和尚说的另一句话。
“你这小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裴翎笑了一下,嘴唇裂开,渗出一丝血。
他舔了舔,咸的,有点铁锈味。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海水的咸腥味,是死人的味道。
裴翎费力地撑起身子,眯着眼睛往前看。
海的尽头出现了一条连绵的海岸线。
裴翎心头一震,连忙把破帆升到最高,船慢慢地飘过去,卡在乱石嶙峋的滩头。
裴翎从甲板上滚下来,摔在浅水里。
海水凉丝丝的,浸透了衣衫,他泡在海水里,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港口。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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