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脸上疤痕狰狞,眼神阴鸷冰冷的人,明白了他与记忆中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年判若两人后,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也渐渐熄灭,只剩下深切的痛楚与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认定这个弟弟是彻底没救了,走上了不归路。


    这天,宋晏清因疑似带头组织学生游行散发进步传单,被陈将军手下的人当街抓获,关进了阴暗潮湿的牢房。


    消息传来,宋怀舟当晚便去了关押她的地方。


    牢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宋晏清和几个同样被抓的女学生靠坐在冰冷的墙角,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虽有惧色,但眼神中更多是倔强和不屈。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声响,她们立刻噤声,警惕地望向牢门。


    宋怀舟的身影出现在栅栏外,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披着厚重的披风,脸上那道疤痕在跳动的油灯光下更显骇人。


    他挥手让看守打开牢门,独自走了进去。


    宋晏清抬起头看向他。


    第一次见面时因为情绪激动再加上想拖延时间扇了他一巴掌。


    这样,她看着弟弟这副透着腐朽气息的模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那厌恶之下,更无法言说的刺痛与悲哀。


    宋怀舟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瑟缩的女学生,最后落在宋晏清身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姐姐,这次的事情,你参与了吗?”


    他问得直接,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


    宋晏清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嘲讽:“他们当街把我从演讲台上拽下来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还抵赖什么?”


    她这话看似承认,实则在试探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实质证据,是否牵连到了更深层的组织。


    宋怀舟瞬间就明白了。


    姐姐可能不仅参与了,恐怕还是其中的核心人物,甚至是带头人之一。


    他心底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扯出一个带着点无奈的表情,劝说道:“姐,你别倔,只要你肯低头,承认只是一时糊涂,被他人煽动,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出去。但是你的这些同学们……”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其他女学生,“她们还需要留下来,配合我们‘好好调查’。”


    “不可以!”宋晏清断然拒绝,声音斩钉截铁,她站起身,走到宋怀舟面前,尽管身形比他瘦小,气势却丝毫不弱,“我们既然是一起进来的,就要一起出去,否则,我宁愿留在这里陪着她们!宋团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劳您费心。”


    她刻意用了“宋团长”这个疏离又带着讽刺的称呼,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宋怀舟的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黯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被更深的阴鸷所吞噬。


    他维持着表面的冷硬,声音低沉:“姐姐,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搭上自己呢?要我说,你就不该回来。”


    宋晏清闻言,竟轻笑出声,那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句话……我原本是不太明白的,可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倒是总能听到,你知道我都是在哪儿听到的吗?”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宋怀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汉奸’,走狗。”


    “宋晏清!”宋怀舟他死死盯着姐姐,对方却只是回以他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最终,宋怀舟还是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将带来的一个食盒粗暴地推进牢房的栅栏内,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猛地转身,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脚步声沉重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晏清和她的同学们在牢里受了几天罪,最终由她们所在的学校师长多方斡旋,被保释了出去。


    然而,这样的事情,在后来的日子里愈发频繁。


    宋怀舟在陈将军麾下的地位也随着他一次次“忠心耿耿”的表现而水涨船高,爬得越来越高。


    但代价是惨重的。


    为了取得更深的信任,他被迫跟着陈将军及其心腹吸食烟土。


    那东西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健康和精神。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憔悴,眼神时而浑浊,时而爆发出一种异样的亢奋,身形也肉眼可见地清瘦下去,唯有那身军装和眉宇间的阴戾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躯壳。


    有一次,在遭遇敌对势力的突袭时,宋怀舟竟像疯了一样,猛地扑倒在陈将军身前,用身体挡住了射来的子弹。


    子弹穿透了他的肩胛,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装。


    病房里,浓重的药水味混杂着烟土的特殊气息。


    乔毅奉命前来“探望”,看着病床上那个伤口还未愈合,就又被递上烟枪,贪婪吸食着的人,他脸上那惯常的伪装出来的蠢笨和莽撞几乎维持不住,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喃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真的是……疯了。”


    宋怀舟仿佛没听见,或者说,他早已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


    他觉得自己可能确实离疯不远了。


    但这都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在上个月,他故意放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那人曾是陈将军在派系内最大的政敌之一,掌握着不少能扳倒陈将军的黑料。


    宋怀舟利用职权之便,暗中运作,制造了对方“侥幸逃脱”的假象。


    事后,陈将军勃然大怒,严加追查,虽然宋怀舟做得干净,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但多疑的陈将军对他的信任再次出现了裂痕。


    为了彻底控制他,也为了测试他的“忠诚”,陈将军开始强迫他沉溺于烟。


    宋怀舟都乖乖照做了,甚至这一次,演出了这出“舍身救主”的戏码。


    【我连哥哥的命都能亲手送出去……更何况是我自己这副早已污浊不堪的躯壳?】


    不过,这样的牺牲并不是全无用处。


    他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手中掌握了部分物资调配和城防关隘的权力。


    他利用这些职权,暗中将一批批淘汰下来、但仍可使用的枪火弹药,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到了姐姐宋晏清所在的那一方手中。


    他也常常在抓捕行动中,“疏忽大意”地放走那些被通缉的进步人士和学生。


    更重要的是,他代替死去的兄长宋怀瑾,扼守着通往后方的一条重要物资通道。


    凭借从小在宋家耳濡目染练就的毒辣眼光,他在查抄那些被权贵勾结外敌企图偷运出境的古玩珍宝时,总是可以精准地把其中最珍贵最具历史和艺术价值的国宝级文物悄悄扣下然后转移出去匿藏起来,然后把一些次品或仿品上交充数。


    陈将军虽然贪婪,但于古董一道并不精通,见到不断有收获,而且这些东西确实也给他换来了许多的好处。


    且宋怀舟自己也深陷烟毒,明显是已经被完全拿捏,好像便渐渐打消了疑虑,甚至觉得这条“疯狗”用起来愈发顺手。


    宋怀舟就在这污浊的泥潭里,一边挣扎沉沦,一边用他扭曲的方式守护着一些他心目中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但是,他在陈将军的“栽培”和烟土的共同作用下,在外人眼中愈发堕落不堪。


    他时常出现在烟馆赌场,脸色青白,眼神浑浊,对陈将军的命令唯命是从,对昔日同袍乃至无辜百姓则越发的冷酷暴戾。


    他成了陈将军最好用的那把刀,也是最能吸引火力的靶子。


    讽刺的是,大家对他的骂声,竟远远超过了真正祸国殃民的陈将军。


    陈将军善于伪装,表面上维持着体面,甚至偶尔做些小恩小惠的“善举”收买人心,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他仍是那个“保境安民”的大官,只是大家的救国方式不同罢了。


    而宋怀舟,他脸上的疤,他阴鸷的神情,杀兄上位的行为,再加上他毫不掩饰的恶行,都让他成了具象化的“恶”,是人人唾弃的“宋阎王”“汉奸走狗”。


    他的恶名,某种程度上,成了陈将军最好的保护色,陈将军甚至会经常为了他而到处道歉。


    宋晏清也许久许久没有见到他了,只是经常听到周围人对他的谩骂,甚至也影响到了她……


    不久。宋怀舟上一次放走的人,在短短两个月内把陈将军勾结外敌,倒卖军火国宝,排除异己草菅人命的桩桩件件捅了出来,证据确凿,舆论哗然。


    上面迫于压力,不得不下令严查。


    陈将军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瞬间分崩离析,内部人心惶惶,树倒猢狲散。


    意识到大势已去的陈将军,决定舍弃一切,带着多年搜刮的金银细软和最忠心的一小撮护卫,准备强行突破他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关卡,逃往境外。


    消息传到宋怀舟这里时,他正靠在榻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沾染了刺目的血丝。


    烟毒的侵蚀早已将这具年轻的身体掏空。


    听到陈将军要跑,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如同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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