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多可怜,多无助,可梁安不可怜,不无助吗?申至强一只眼睛失明,但他还有好的家世和爱他的家人,梁安却无父无母,只能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挣扎生活。


    可怜不是施暴的理由。


    喻乾因拉回话题:“为什么找到梁安?因为他是孤儿吗?”


    “对。”申明义道,“一个孤儿失踪了,还是因为退学,不会有人管的。这个社会要管的事情太多了,哪有那么多正义人士。微世界就足够让人焦头烂额,我们的秩序早就开始分崩离析了……”


    他为自己找理由找的冠冕堂皇,但喻乾因并不买账:“所以瑞希国际高中的慈善计划,那个资孤计划,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对吗?”


    “轰——”


    外面打响了一声雷,短暂地照亮了房间,转瞬即逝。


    申明义依旧看不见这两个人的模样,但横亘在脖子上的刀刃已经划出了刺痛的血痕,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危险的存在。他知道,自己或许会有一线生机——前提是他说出真相,并且甩锅给别人。


    因此他赶紧开口:“可我撑死算一个买家!!资孤计划这件事是国际高中死去的那个校长最先想出来的,是他贪图我们这些有需要人的资金,才联合孤儿院院长办了这个项目。我知道我有罪,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是我真的只是一个买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假话。”即便不用槐则使用真实之眼,喻乾因也能判断出申明义在撒谎。他曾经处理过一个海外任务,任务对象是个毫无下限的食人癖疯子(这倒是和凡思镇那个微世界有点像),但他们并没有什么宗教仪式或者历史渊源,只是单纯的怪癖。临死前那个新闻上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老头还在狡辩他不知情,只是个单纯的买家,实际上他那比校园墙还好破解的邮箱里塞满了拍下的“食材”照片。


    因此喻乾因选择了和照片里被害者相同的死法来处理了那个老头,给撒旦端上了一盘人肉刺身。


    槐则闻言,匕首又往深处刺入,渐渐压迫出一道残忍的血痕,让申明义忍不住痛叫起来,却被喻乾因眼疾手快地堵住了嘴。


    “你说的是谎话,申明义。”喻乾因宛如审判长宣读他的恶,“你自始至终都知道资孤计划是什么,甚至,你为了赶紧让你的儿子恢复视力,花钱投资了这个项目。梁安是你选中的,因为他的血型和你的儿子一样,都是稀有血型,这种血型并不好找。你不是不知情的买家,你是推波助澜的凶手。”


    申明义痛苦地挣扎着,企图逃离脖子上的压迫。


    喻乾因继续推理:“往前倒推,梁安家那场匪夷所思的火灾,会不会也有你的手笔?毕竟他家的企业和银行相比虽然渺小,却也不是好啃的骨头。因此,你先是让梁安成为没有依靠的孤儿,再用这个计划招揽他,剥夺了他的眼角膜,最后顺理成章地让他失踪,从此销声匿迹……对吗?”


    “轰——!”


    又是一声惊雷。


    申明义已经大气都不敢喘了:“……对不起……”


    这代表喻乾因猜对了。


    如此连贯地推导出事情的来龙去脉,这让喻乾因也有些震惊。但好像自从他获得了那个推测修正的能力后,虽然只能在微世界发动,却间接影响了他的推理能力。


    “你承认了你的罪行是吗?”喻乾因说。


    申明义无力地垂下头:“我承认……”


    “明确地说出来,说出你做过的所有事情。”


    ——他们要录音,这是申明义的第一反应。


    可他又有什么能做的呢?他的命,还有他儿子的命,都被威胁着。


    因此,他老老实实地重复了自己的罪行:“我害了梁安一家,是我纵火害了他父母,是我投资了资孤计划,买了梁安的眼角膜,换给我儿子……”


    现在,还剩一个问题。


    “你们绑架梁安之后不会去正规医院走流程做手术的。告诉我,那个偷偷给他做手术的医院叫什么名字?”


    申明义面如死灰:“是百金,百金私立医院。”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后,喻乾因缓缓直起身。


    这时,申至强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居然不顾横在他脖子上的匕首,抓住了喻乾因的裤脚:“你们杀了我可以,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求求你们,别害我的孩子,好吗?别害他,他是不知情的……他是无辜的!”


    槐则慢条斯理地把人拖到床边,强行给他打了一针安眠药。在申明义意识清醒的最后几秒,他听见喻乾因语气冰冷地说:“我并不认为他不知情。”


    但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杀申明义或者申至强。


    方宙任务原则之一:不杀和任务无关的人。起码,不轻易地杀,因为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


    这里不是微世界,而是现实世界,喻乾因不能像在微世界一样随便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槐则,示意他可以走了。


    任务完成,申明义昏死在床上,他脖子上的血痕已经开始止血结痂,而他的手边,则放了一把只有他本人指纹的匕首。他不会报警,因为他不敢。就算他真的有胆子报警,警方也不会查到任何东西,只会认为是一个精神失常的老头深更半夜想不开试图自杀,却下不去死手。


    两人驱车离开了这个疗养小镇,飞驰在回兰屿区的路上,槐则开车,喻乾因靠在副驾上,偏着视线看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忽然,有雨水落在了车窗上,滑下一丝雨痕。接着,就是更多的雨,像不甘的眼泪,绝望的诉说,沉默的复仇。


    槐则知道喻乾因在思考这个任务案件。梁七修,也就是梁安,从一开始被定义为反社会纵火者的人,却在现在被发现,他苦难的前半生是人为造成的,他看似丧心病狂的纵火是一次次复仇,而自始至终,除了用意外来杀害两个始作俑者,他没有害死任何一个无关的人。


    “百金私立医院应该就是下一次纵火点。”喻乾因轻声说道,“我要告诉缘叔,让他安排人去蹲守梁七修。”


    “好。”槐则说,“交给方宙去做吧,别再想了,你需要休息。”


    喻乾因安静了一会后,又探出身子去后座拿槐则买的新手镯,给自己戴上了。等红灯的间隙,他又帮槐则戴上,并举起他的手看了看。


    槐则被他这个举动弄的有些疑惑:“怎么了?”


    “人一旦开始拥有,就会忍不住拥有更多。”喻乾因说,“就连我们也不例外。有了一个,就会想要第二个。申明义也是,他有了钱权,又有孩子,就会想要他的孩子正常、健康地长大。”


    槐则反握住喻乾因的手:“这不一样,我们想要的,不是牺牲无辜之人得到的。”


    “真的吗。”喻乾因望着他的眼睛,“我们两个真的无辜吗?槐则,我们是最不无辜的。我手上沾了多少血,你经手过多少人命,我们都清楚。”


    槐则愣住了。


    银白色的手镯在昏暗的路灯下,像枷锁一样紧紧扣住两个人的手腕。


    第105章 生而有罪


    绿灯亮起,槐则继续开车,喻乾因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看向窗外。


    一路无言,直到车开到喻乾因家楼下,两个人沉默地开门出来,上了电梯。昨天承载爱意的路今天承载了沉重,这种沉重在进家门后被槐则率先打破。


    “阿因,我知道你因为梁安的事情而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有很多思考,但事情不是这么来算的。”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温柔,“首先,你的职业是杀手,你是被雇佣的,和战场上的雇佣兵一样,以此为生。其次,我知道方宙接的不少任务对象都臭名昭著,却因为法律和制度的空缺,在那么多的罪孽之后依旧好好地活着,享受着。暴行,如果不能被正义审判,就会需要更暴力来解决。”


    喻乾因站在未开灯的房子里,透过隐约的光线,复杂地望着槐则。


    “至于我,”槐则笑了笑,“我想,或许我生来有罪,否则不会给我一个悲惨的童年。我不是在为我的行为开脱,但我必须承认,我的组织游走在黑暗边缘,混迹黑白之间,我为了抢一个据点,一条线路,可以带着组织里的人去斗争,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与我有关,但我不后悔。我们本就是不同的组织和帮派在管辖不了的区域对决,我只是赢了。”


    喻乾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真相就是,这个世界确实已经面临秩序的分崩离析了。”槐则平静地宣布,“而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生而有罪,才会降生在这个世界吧。战火没能波及的地方,天灾没能摧毁的地方,却都有微世界的出现。如果要判罪,那我会先判世界的罪,而不是我们的。”


    他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坚定,这是他活下来所坚信的守则,也是他支撑自己赢的准则。


    这一点让喻乾因有些触动。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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