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相爱为名义。
她看着脸色逐渐苍白,也没那么自信,开始像自己一样低着头慢慢走路的安流,内心不是快意或嘲讽,而是茫然和愤怒。
是的,愤怒,毫无理由的愤怒。愤怒是希离少有的情绪,她通常只感受到悲哀和无奈,而不是愤怒。可安流让她愤怒,她替安流愤怒。愤怒为什么她会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对待,为什么尊重和爱一夜之间都可以变成唾弃和恨,就因为一个男人?
年少的希离尚未搞懂这种愤怒从何而来时,安流就被发现怀孕了。
孩子是婚姻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对族长一家也是如此。即便再不喜欢安流,她也怀了仇寒山的孩子。于是往后十个月,安流几乎从未踏出过仇寒山的家门,唯一的活动和娱乐范围就是一小片走廊连着的花园。
希离偷偷去看过安流。
她知道这是不被家里人准许的,因为那时候安流的传闻已经有些妖魔化了,部落里甚至有人说哪个女人靠近了安流,哪个女人就会和安流一样被人不耻和唾弃。
但希离不相信这些,她以一直以来维持的极好的乖乖女形象找借口溜了出去,来到仇寒山家的小花园后面,在一个花盆底下藏了一本传说故事书和一支自己很喜欢的蝴蝶簪子。之后,她弄出了一点动静吸引一个人在家的安流,在树后偷偷看着曾经美好坚韧的少女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出来,好奇地左看右看。
天哪,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怪物一样挺着肚子的女人居然是安流吗?这个安流令她想起蜂后,一辈子都在生孩子的蜂后。
安流发现了挪开一点的花盆,并费力地蹲下来拿出了那本书,和希离的蝴蝶簪子。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东西等待自己,像一天中不被期待的惊喜。
四下安静无人,安流沉默地看了一会,拿着簪子和书回到了家里。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安流。
后来,再听到安流的消息,就是她生了孩子。与此同时,希家和仇家的婚礼也拍了板,仇家恳请希家抚养这第一个孩子,作为回报,他们会给双倍的聘礼,并且永不让这个孩子有成为族长的可能性。
父母欢天喜地地同意了,希离被塞进青色的婚礼服中,好几个绣娘围着她打扮,叽叽喳喳地说她能嫁给仇寒山真是命太好了,她会是未来被人尊敬的族长夫人。镜子里沉默寡言的少女在婚服和胭脂下变成女人,往后如果有了孩子,会变成怪物吗?那个大着肚子的怪物?
不再有人提起安流,商队和她都安静地消失在不知道哪一天,也没人再问过安流去了哪里。那些曾与安流成为过朋友的女孩们也渐渐成婚,淡忘了短暂的友谊。那些曾对安流冷眼旁观和嘲讽唾弃的族人,也都换上了和蔼可亲的面容,恭祝着仇寒山与希离的大婚。
只有安流留下的那个孩子提醒着希离,过去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这个孩子被取名叫仇兰絮。絮是个不太好的名字,意味着随风飘散,难以安定,但这只是仇寒山随手一指的名字,却充满了宿命的意味。
从仇家这一代起,孩子们的名字都以仇兰开头,所以希离生下自己第一个孩子时,仇寒山给他取名为仇兰澄。
第二个孩子出生时,是希离取的名字。
她给小儿子起名为仇兰因。
兰因絮果,前因后果,冥冥之中总有一股难以割舍的力量,将希离与安流连接在一起。
二十年物是人非,人们只记得仇兰絮是仇寒山婚前情人所生的孩子,却不知道那个女人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没有人在乎,没有人记得,过去的一切,比风还轻。
短短几十分钟便讲述了一代人的前半生,听完后喻乾因和槐则都没说话。他们不是这里的人,虽然扮演着自己对应的角色,却终究不属于这里。然而,即使是这样,他们也能从希离平静的语气中嗅见悲伤的气息,这种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哀横亘了二十年朝夕,一直被埋在内心的泥土里。
信息量很多的一个故事,喻乾因还得思考一会里面包含的线索,槐则抽空问道:“所以你们都不知道,我母亲当时生了双胞胎?”
希离点点头:“是的。因为静兰部落中有一个不成规定的习俗,那就是双胞胎被视为不吉之兆,谁家生了双胞胎,都只会保留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要么送去别家养大,要么直接抹杀。”
喻乾因一愣。
如此简单的理由,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掉一个刚出生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吗?
饶是方宙下通缉令,大多数时候都会标明原因,喻乾因经手的人命也都是十恶不赦之徒,从未有过无辜之人,更何况是一个婴儿。
所以当年,槐安就是被抛弃的那个孩子。
“你确定你已经讲了全部的真相吗?”槐则忽然又问。
希离静静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年轻人。
“我说出来的,都是真的。”她露出一个笑。
正好服务员端上饭菜,希离给喻乾因夹了一筷子:“吃饭吧,阿因,还有槐安。”
喻乾因默默吃着饭,脑子里还在反复思考希离讲述的过去。这个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个外族少女和部落未来族长恋爱生子又被抛弃的故事。可希离在讲的时候一直侧重于安流,而不是仇寒山。
她在故事开头提到过自己能略说上几句话的,只有仇家的年轻人,按照这个逻辑,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多少都会在意对自己不一样的人吧?可自始至终,希离都没有提到自己对仇寒山的感情,以及她是怎么就和仇寒山结婚生子了。他们就没有因为安流的事情产生过隔阂吗?作为族长夫人,为什么希离能将仇兰絮视如己出,还和仇寒山相敬如宾?
真心爱着一个人时,能接受对方的私生子在自己膝下承欢,而且爱人还有一段轰轰烈烈的风流史吗?
故事或许远没这么简单。
希离不是一个傻子,相反她很聪明,也很明智。或许是槐则在场,她从未表达出对安流的负面情绪,反而对她充满了同理心和向往,这件事喻乾因不否认。希离自己承认自己所说的一定是真的,可有时候谎言就是从真相中诞生的。一件事如果隐瞒十分之二,剩下十分之八也会变得扑朔迷离。
她一定有所隐瞒,而她所隐瞒的这件事,对剧情故事线十分重要。
不过喻乾因并不觉得这个中午他们就能挖出东西来,能知道过去的故事线大概已经很不错了。既然这个微世界对他们的要求只有找到过去发生的事情,那喻乾因推测,今晚七点从规则给出的故事线完成度多少就能推断出希离隐藏了多少东西,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又有多么关键。
三人都在沉默中吃着饭,期间能听见旁边席位上不少人都在议论昨天状况百出的成人礼和三声惊雷响。好在喻乾因今天穿的衣服十分低调,普通人也没见过他的长相,一时间居然无人认出他和槐则。
吃过饭后,两人把希离送回仇寒山家,然后回到仇兰因自己家。一回去两人就同时开口:“她隐瞒了很多。”这是槐则。
“她有很多都没说。”这是喻乾因。
然后,两个人又同步勾起一点嘴角,喻乾因道:“我一路上反复想了想她告诉我们的,我发现其实她什么也没说。或者说,她只说了一件我们都知道的事情。”
槐则赞同地点头:“没错。在希离的讲述中,她侧重描述自己的感受,而不是我们不知道的故事细节。毕竟现在,我们都知道安流之前和仇寒山在一起生了孩子,她只补充了关于这件事的细节,但我不相信这个微世界的故事线会这么简单。”
“如果希离在隐藏,我们短时间不能从她嘴里套出话来,那就只能找其他人了。但是……找谁呢?”喻乾因陷入沉思。
仇寒山昏迷不醒,仇兰絮和仇兰澄知道的还没一只蚂蚁多……如果仇寒山不能问,那就只能找和仇寒山同一时代的人了,也就是——
“那些族老?”二人同时说。
喻乾因发现他们真是默契的可怕。
思维几乎是完全同频,在情报一致的情况下,能外扩的思维也十分相似。有这样一个队友的感受还不赖,起码比一个人单打独斗要有趣一点。
第25章
在确定了“随机绑架一个倒霉族老并逼迫他说出当年的其他事情”计划之后,喻乾因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有哪些老头是德高望重的“族老”。换作真正的仇兰因肯定知道,可惜他不是。
“有没有族谱之类的东西?”槐则提议,“像这种部落,肯定有族谱,或者家祠。仇家既然是世代族长,那肯定少不了类似的地方。”
喻乾因灵光一闪:“族谱我还真不知道,但是家祠,应该是有的。仇家几代都生活在这附近,找找肯定能找到。”
“那事不宜迟,下午找家祠,顺便搜搜线索,明天抓几个老头过来问话。”槐则笑眯眯地就确立了绑人计划,“哦不,这种事适合月黑风高的夜晚去做,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把人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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