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怕她,低头在她唇上碰一下,调笑道:“这不是忍不住来找你了吗。”


    她想教训我也是没理的了,于是由我挂在她身上,继续一目十行地过些奏折。


    我与她闲聊。


    “这次去大厉,感觉怎么样?”


    她一心二用,听了我的问话,只有两个字的回答:“尚可。”


    我替她高兴起来,明白她素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人,能说“尚可”,说明事情的结果已经是超出意料的好了。


    黑火油是哪里都稀缺的宝贝,缺点是不好运输,大厉与越国之间将修建运河,或能解决这一难题,但在那之前,大厉需要黑火油的冶炼,将由越国代劳,再行运到大厉。


    圣皇对于殷武侯暗地勾结感到震怒不已是真,也不知皇后娘娘是如何说服圣皇,后者一直以来对于越国不肯放手的钳制,竟有了松动的迹象,皇后娘娘今后只需定期接待大厉使臣,至于如殷武侯那般手眼,圣皇明言没有继续安插的打算了。


    皇后娘娘道:“这次回去看他,他精神体力都大不如前,也更念及子女亲情了。”


    我冲她点头:“早知你是圣皇最疼爱的女儿,他对你……”


    她苦笑打断我的话,道:“倒也不是。他一生所求制衡之术,要在太子和四皇子之间挑选出一个人选延续他千秋伟业,他生来杀伐果断,没想到在这上面倒优柔寡断起来。我虽也是他的骨血,但终究不会是候选之一,与我光王叔叔,都是他选来辅佐制衡那二人的。”


    “可是,四皇子不是去了离疆?我还道他争储已经没有希望了。”


    “强弱只是一时之势,尚不知今后能否翻盘。龙争虎斗之时,唯我和光王尽收池鱼之利,落着了好,凭着越朝地利,先有锡矿,再有黑火油,这中立的位置不坐也得坐,想必还能绵延许久。”


    我听她说心里也十分高兴,不过也有些为她不值,抚着她脸,认真看她,望进她眼中:“是圣皇眼拙,任龙争虎斗,却不识你是只凤凰。”


    她听了我的褒奖,便笑起来。


    “你说的是。不过这对我未必不是好事,他们此刻眼中没我,由我耕耘十年……十年之后,天下之势,却是说不准了!”


    她目光明亮,犹如燃着两簇不会熄灭的火焰,我光是看着她,也觉得身上热起来一样。


    我窝在她怀里,四下很安静,仿佛能听见暖炉里的炭火,缓慢地燃烧着的声音。很奇怪,我想到火焰,不再如之前那样害怕了,火焰会带来毁灭,可亦有温暖希望,带来新生。


    她突然抱着我站起来,往卧房里走。


    我下意识想到些不宜的内容,想到昨晚那样放纵,不由得溢出一声:“别……”


    谁知她诚实道:“再坐一会,我腿要麻了。”


    一对视,都明白对方所想,于是笑个不停。


    换到榻上,两个人俱都心思清白,只是聊个不住。皇后娘娘看着我,道:“说说你呢。上次跟星子去见殷武侯,感觉如何?”


    我平躺着,望天:“当时,瞧着害怕恶心,今天,好像没什么感觉了。”


    又道:“殷武侯此人寡廉鲜耻,他应得的。”


    她听了笑了,也与我一般平躺着,十分自然地说起:“那紫苏呢?”


    我想了想,反问:“那你呢?”


    身边没有声音。我没有转头去看。


    她过了一会才轻叹一声:“……我很唏嘘。至今还有点不习惯。”


    说着又有了逃避的迹象:“算了,不说她了。”


    我不看她,握紧她的手,不容拒绝地:“说吧。我常常想那件事,总是想不明白。”


    “想什么?”


    “怎么能不想呢?我杀了她。”


    她捏着我的手一紧。


    我喃喃自语一样:“我明白的,那个时候她想杀我,我要是不拼命一搏,死的就是我了,我现在想的这些,也就不复存在,所以现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知道自己亲手杀了一个人,还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不久前,我甚至试着去理解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镇定,“……可是又想了想,我还是理解不了。”


    “她恨我,是出于爱你。可是她临死的时候,我敢肯定只有对我的恨而已,这算什么呢?兰因絮果,空了唏嘘一场。”


    她静静听着,我脑中思绪繁杂,想到哪里便说了出来。


    “我又想到,换了是我,没等我到那个时候,我可能早就放手了,是不是就说明,我没有她那么爱你?可能是我太幸运,与你结缘至今,发生在我身上的,都是好事,那我怎么知道我是爱你,还是爱那些好事呢?所以我假设把那些好事都抛开,我发现我也爱你——可是再做一些假设,我就不确定了。”我道,“如果如果,到了某一天,我爱你爱到要杀了另一个人的地步——或许只是,我‘变成’另一个人的程度——我好像,就到那个程度了。”


    “你明白吗?世上最爱你的人,可能已经死了。我,我觉得……”


    我手足无措,有点害怕自己的唐突,“我可能没有那么爱你”这句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胡思乱想,虽然跟紫苏比,我是比不过,但紫苏死后,“世上最”的名头,我是不是还能争一争?我是不是有点太绝对了?


    说了这许多,也不知她要说什么。


    “你爱我。”她轻轻笑了。


    “……”


    不会就断章取义这三个字吧?


    我想说什么,原来她的话还没完。


    “你爱我,不过更爱自己。”


    我听了,细细品味,好像是这个道理,想说什么,仍旧开不了口。


    不知什么时候,她转身对着我侧躺着,昏暗中一双眼睛十分明亮,握着我的手,郑重道:“这是对的,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


    “人与人总是不同,紫苏即使还活着,也不一定能认可你这句话。我也不知我与她之间,为何结局会是如此,所以近来愈发想,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相遇。”


    她凑过来轻轻吻了我额头一下,极其轻灵地结束了这个有些酸涩沉重的话题:“我们的相遇是值得庆祝的事,咱们永远不要让彼此有后悔的那一天。”


    第137章 结局(三)桃花源


    朝凰二年, 春。


    锦夫人诞下一女,小名酒儿,虽其父已退位为安王, 仍被封为公主。


    公主无姓氏, 满月宴上,凰君殿下赐下一字——“君”,锦夫人给女儿取名“君芙”, 亦取“福”意。


    公主一生下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尤其备受凰君及云棠娘娘宠爱。从小便显出霸道的性子来, 据说性子柔软的锦夫人有时都争不过要哭。


    朝凰八年,夏。


    翟寰下朝回来,看见云英阁外凉亭里, 英度正带着君芙玩,不知说了些什么,君芙不依,捂着眼睛,两只小脚乱蹬。英度只得蹲下身去哄她。


    翟寰走近,才听见君芙正在说什么。


    “这我也要,那我也要, 娘娘不能依君芙的吗!呜呜呜……”尽管捂着眼睛,可熟悉她做派的都知只是假哭。


    英度平日里还好, 可见君芙哭了,顿时方寸大乱。


    “云娘娘来了!”君芙瞅见翟寰, 也不顾别的, 身子灵巧地从座位上滑下, 一下扑进翟寰怀里。


    翟寰为她撑腰惯了, 弯下身给她抱起来, 又去拉英度。


    翟寰一辈子只许两个人叫她“娘娘”,一个是英度,叫她皇后娘娘,还有就是君芙了。君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英度和翟寰在她嘴里都是“娘娘”得混叫。


    “这又怎么了?”翟寰不由得问,别说是绣珠,就连英度也拿捏不住君芙。也不知君芙是怎么的,就服她一个。等翟寰来,就乖乖的了。


    英度气馁道:“还不是千秋节的事儿,绣珠实在搞不定,托我教酒儿些当天的规矩。本来都好好的,说到当天贺寿后会有赏赐,除了她的,还有弟弟妹妹的份,她就不乐意了。”


    “这有什么的。”翟寰听了,不以为意,冲君芙道:“咱们酒儿才不是贪心那些赏赐,对不对?想要什么,娘娘直接给就是了,也不用刻意等到千秋节那天——所以是为何不愿意跟弟弟妹妹分呢?”


    君芙人儿小小,主意却大,听了翟寰的话,也极是受用,童声童气道:“到时酒儿给娘娘贺寿,得了娘娘赏赐,弟弟妹妹却做了什么?什么功劳也没有,为何要分走酒儿的东西?他日等他们自己得了娘娘的赏赐,酒儿也不会指望去争他们的呀。”


    “酒儿说的,确实有道理。”翟寰忍笑道,“不过手足友爱,也有其应有之义。你身份到底与弟弟妹妹不同些,须要学得恤下的道理,英娘娘上次不是还给你讲过吗?孔融让梨的典故。”


    君芙举着手指摇摇:“酒儿自然记得,不过娘娘说的不对,孔融是以小让大,我却是大,这个故事,该说给弟弟妹妹听。”


    这样慧黠的言语,翟寰与英度也未意料到,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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