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留下我一点都不意外的,她继续道:“我来,一则是送汀兰姐姐与芍药姐姐来此,再则,殿下那边也请了人宴饮,还差些清淡果酒相佐,所以让菡萏过来取些。”


    没等我说话,菡萏又道:“那些酒都是之前居士亲酿,送给殿下的,殿下特意辟了专门的酒窖贮藏起来,我来取上几坛,也不知居士能否通融,免去菡萏件件去查宫造册的功夫?”


    这伶牙利嘴,也不愧是菡萏了,一时气氛冷了不少,双喜又想圆场,我于是朝她一点,冲菡萏道:“那是自然,想取多少都无妨,我让双喜一起陪你去罢。”


    双喜以为是惹怒了我,声音带了哭腔,就要解释:“居士,我不是……”


    我忙加上一句:“去完了就赶紧回来,若是晚了,我们就不等你了。我现在饿的快,你也是知道的。”


    双喜这才马上答应着:“奴婢晓得!”


    菡萏早已不耐烦的表情,双喜比她更急,转眼冲去前面带路,将人领走了。


    我其实并没有生气,我只是一个空虚的酒囊,眼下关心的只有面前的佳肴,那些才是眼下能够将我填满的东西。


    其实我约莫只有今天和皇后娘娘那次是真的动气了,但不知为何似乎就在宫人们心中留下了个阴晴不定的印象。我要汀兰和芍药在饭桌上入座,这回连芍药都推让起来,我也懒得费口舌,干脆自己搬来双喜的锦杌坐下,正拿起筷子,她们二人又站起来,脸上都有点惶恐。


    我这下比她们矮了许多,仰头看她们,笑道:“快坐下,平时也就罢了,这会儿不用在意那些虚礼。”


    听我这么说,她们二人才无奈坐下了,一个给我布菜,一个给我倒酒,我坚持要自己动手。


    ——不等双喜就开席,一是双喜的胆大守礼正介于汀兰和芍药中间,回来若是看到我们都等着她一人,只怕惶恐的饭都用不好;二是我估计她也不会很快回来,我急着把自己填满,并不是一句虚言。


    汀兰夹了一筷,在我的目光中,还是中途转向,归到她自己的菜碟里,她似乎忍了忍,没忍住,开口道:“姑娘如今身份今非昔比,待册封之后,便如国母第二,我与芍药这样,实在僭越,便是在殿下那里……淡薄尊卑也不至于此。”


    我嘴里吃上东西,心情好了不少,说起话来更直接:“那你做什么叫我‘姑娘’?不如和其他人一样,叫我‘居士’。”


    汀兰噎住。


    我道:“正是!你们待我不同,我也待你们不同,尊卑之分,在我眼中不及情分重要。我们便还如之前在西书房时一样相处——那时我名不正言不顺,你们也知我是宫女出身,也不见你们低看我半分。”


    汀兰听了,郑重点头:“姑娘的话,我记住了。”


    芍药一开始没哭,这会却拿了绢子沾着眼角,眼睛连着鼻子红了一片,冲汀兰嗔道:“来前就跟你说了,别说姑娘不爱听的话!”


    “是我错了,给你和姑娘赔罪。”汀兰道,虽然还是道歉,但比起之前要明朗许多——这才像我一开始认识的汀兰。


    芍药止住眼泪,又冲我道:“刚才菡萏故意刺您,您别放在心上,殿下一个人在西书房,哪有什么宴饮,是特意……”


    她还没说完,汀兰打断她:“还说我呢!我看你这话姑娘也不爱听。”


    我竖着的耳朵耷拉下来,往嘴里塞着饭菜掩饰,心想汀兰怎么变得迟钝了……


    芍药信以为真,还歉然道:“那我不说了。我和汀兰在来时路上就说好了,今后唯姑娘马首是瞻,别人……哪怕……都不行!”


    我笑着冲她们点点头,虽有感动,又有些别扭,深觉自己道貌岸然。


    又过了一会,双喜也回来了,我问了几句,只说是把酒和人,连带前几番的太医和小太监都送走了,其他绝口不提。


    接着一起用饭。今天也不知是怎的,我吃了几口便饱了,停下筷子,便一杯一杯地喝酒。我想如果我真的是个酒囊,这回也该满了,可是就像怀里揣着个空洞,总觉得不够。


    心情苦闷,反而不容易醉了,我心里隐隐知道我在等一个契机,可那个契机,直到饭毕,总也没有出现。


    第113章 苦酒


    那天晚上我喝了许多杯, 最后还是被她们三人劝下的,芍药最会惯着我,陪了我许多杯, 最后也摆手说不行了。


    “真不能再喝了, 姑娘。”芍药道,她之前口口声声说“不醉不归”,如今也求饶了, “今儿是我回来第一天,要是就酩酊大醉, 白叫下面人看了笑话。”


    只见她满脸无奈,连着脖子那一片都红了,确实不能再喝, 我仍有兴致,也只好放下酒杯。


    今夜于是就这样散了,芍药的话还提醒了我,这是她们回来第一天,说不准还要和下面宫人们熟悉熟悉,我在场反而不好,所以让双喜带着我去去歇下。芍药则要去打个水清洗一番, 汀兰陪她一起去。


    这边我与双喜进了寝屋,觉得双喜自从送完菡萏回来, 便有些心神不宁,之前还问的落钥一事也没再提——我就更不可能提起了, 所以一路无话。


    我简单洗漱一番, 便上了卧榻, 横竖就我一个, 所以躺在正中间。其实房间里一点都不冷, 何况脚下还塞了两个汤婆子,我却把锦被捂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能让我心里那个孔洞不再漏风似的。


    “你也去吧。”我听见外面宫人们的笑声,对双喜道,“他们要游戏什么的,你也一起。拿点金叶子去,就当彩头了。”


    双喜平时是个很爱热闹的,这回反应却不甚热络,“奴婢不去也罢。”手里拿着灭烛罩,将要熄灯,却犹豫起来:“这才戌时,居士歇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我已经躺倒,失笑道:“不早了,是平时歇的太晚。”


    如果是平时,我与皇后娘娘一起打发时光,光阴一转即逝。


    想到这里,我心中发涩,冲她摆摆手:“不必在意我,你自去吧。若有事我会叫你的。”


    双喜仍有些欲言又止。


    我于是背向她转过身躺着,不说话了。过了有一会,感觉到灯影摇晃了一下,终被双喜罩灭。


    “那奴婢一会再来。”双喜低声道,退出去了。


    我当时并未觉得双喜那话有什么奇怪的,完全没有细想。我朝着床内躺着,睡意未至,酒意先行,迷瞪了一会,不知何时,双喜真的回来了,脚步急匆匆地,将我叫醒。


    “居士,居士,快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


    双喜忙前忙后地将灯重新点亮,又去给我拿衣服,边说:“我师父来了,说是殿下喝了酒,要去跑马场,谁都劝不住,我师父实在担心,所以来请您。”


    我听了前半句,一个激灵,直接从床榻上跳起来,不用双喜,手忙脚乱地自己将外袍系好。


    “酒后跑马?不要命了?”我是又急又气。


    双喜也皱着脸道:“可不是吗,听说殿下酒气熏天,醉的很呢,若是摔了可怎么得了!不过您放心,菡萏跟着去了,一时半会或还拦得住,再久点可能就说不好了,还得请居士出马。”


    我早已急得跟什么也似,所以匆匆罩上外袍,穿上鞋子就走。


    “来人!备轿!”


    不需我说,辇轿早已在院子里等着,一队随行宫人中,李宝站在第一个,我只来得及冲他点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由双喜扶着上了辇,其间心一直砰砰跳个不停,便是坐定后也不见好转。


    我心情虽十分急迫,但坐辇轿从太极殿到跑马场,总还需要一段时间。双喜在一旁步随。初时我发问不休,过一会便问一次现在到哪里了。


    双喜回答地十分耐心:“到乾坤所了。”


    “前方是倚碧轩。”


    “过芙蕖宫了。”


    可渐渐地,我不再问了,放下辇轿旁的幕帘,任自己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独处,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


    双喜反凑上来,在幕帘外主动道:“居士,前方过了毓秀宫,就到了西宫十六所的地界了。离跑马场很近了。”声音里的轻快藏不住。


    我没答她的话。


    又继续走了一会,她没得到回应,再次凑上前来——这帘幕用的绡纱让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一举一动,她却看不见我的——这回她贴得帘幕很近,一手扶在额头上方眯着眼往里看。嘴里疑惑嘟囔:“难道是又睡着了?”


    李宝在前方走着,一直关注着我们这边,这时出言告诫:“好好走你的路。”


    双喜见李宝发话,如见救星,忙小跑到他跟前,小声解释道:“居士一直不出声,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李宝先是看了看双喜,又往我这边投来目光,很快别了开去。一语道破:“也不一定是睡着了,或是故意不想理咱们,大概是想明白了。”


    双喜听了,吃了一惊,明显心虚,又朝轿内看了几眼作罢,此后噤声,紧跟在李宝身后,我便只能从帘幕后看到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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