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她开口,心里明镜似的:刚才是她开解我,现在轮到我开解她了。
她用一声长叹打开了话匣子:“不喝酒的人,难道就做不出美酒了吗?”
还是在说酒——可是真的是在说酒吗?我心中狐疑,一时没开口。
“你是在我在这宫里除了殿下外第二个以为可以交心的人,告诉了你也无妨。”她道,“有天早上醒来,我突然觉得我过去十几年都过的十分窝囊,所以想换一种活法。”
“我见你们饮酒,自在畅快,潇洒之极,我也心向往之。”她的语气又低沉下去,目光飘远,想到了什么,“但我岂不知潇洒不是因为饮酒的缘故,而是他本来就是个潇洒的人。我一辈子规行矩步,偏不信邪,就决意先从喝酒做起。”
她抬头笑着看我,目光有点羞怯:“这样是不是太傻气了些?”
我忙摇摇头,若是她真的那样想,我高兴还来不及。
经她一说,我也才恍然她今年还不过二十岁,比起我要小上许多。但后宫生活最是摧折人,她一贯内敛稳重,以至我很少将她当作妹妹看待。
她说这话似乎颇有深意,但我一时却捉摸不透,她已低下头去,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肚子上。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从前我无意间听到的一段她与皇后娘娘的对话,我躲在海棠花树下,只是远远听着,仿佛也尝到芙蕖宫里莲子清苦的气味……
“不知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殿下?”我问,见她略有迟疑的表情,并未反驳,我就当是了,继续道:“殿下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不假,但就连她,也有所桎梏。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有枷锁,只有大和小的差别罢了。若是再自作主设一重限制,就更艰难了。”
“殿下为万民表率,也是为我们女子表率,有她当榜样,我们能学上万一,就够这辈子过得自在些了,你能那么想,殿下听到了也会很欣慰的。”
我本不善言辞,看到绣珠听得有些入神,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再好好整理一下语言,慈云打断了我,表情有点愣愣的。
“我听居士的话入了迷,手比脑子快,照着居士一开始说的步骤,加了酒曲,是不是坏事了……”慈云脸皱了起来,一副哭相。
我听了忙去看,细细嗅了嗅,味道是好的。我因是冲她笑道:“不必担心,正常也该到这一步了,你酒曲加少了,再添点就是。还好也是没加多,不然你家小姐第一次喝就要醉了。”
慈云听了很是振奋,由哭转笑:“那就好,没坏事就好!”
我在酒瓮前招手让绣珠也过来看看,绣珠踱步而来,我们的身影映在半成的美酒之上,里面还有一轮月影。
不知不觉已经月上中天。
我不直接去看绣珠的表情,就怕过于强势,显得好为人师,以酒为镜,看见她的表情明朗些许,便放下心来。
一旁慈云还在道:“其实我从前在家时也见人做过酒,与居士的方法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不过也大差不差,我一心二用,手快放了酒曲,反应过来,悔也悔死了!还好没事,幸哉幸哉!”
“就是这个道理,”我听了点点头,转头慢吞吞冲绣珠道:“做酒就是这么简单——用上好的酒曲,步骤也都对了,即使中间有些小差错,也不愁做不出好酒。”
我不知她说的是酒非酒,总归是做出了我的回答。
见她将眼睛一垂,笑了,脸上有一层月华的光辉。
“我晓得了。”
我支使慈云走远了,又加上一句:“若论莽撞的劲儿,你还得多跟慈云学学。”
绣珠听见了又一笑,这回抬起眼来,一双眼睛光华璀璨:“一定。”
我便知道我不用担心她了。
母瓮留在我这里,我让慈云装了一小坛给绣珠带回芙蕖宫。
我道:“拿回去静置三月,就可以入口了,再等等却也无妨,酒都是越陈越香的。到时若是你家小姐喝的惯,再来我这儿取。”
慈云甜甜应答:“知道啦!”
绣珠乖巧地站在我身边,系上风帽,漂亮的像个瓷娃娃,本来已经要转身走了,突把身子靠过来,小声在我耳边道。
“等春天来了,给我再做一坛如何?我要送人的。”
“当然可以。”我有些意外,然后笑道,“春天花果都多,你要什么味道的?”
“桃花!”
她小小搡了我一下,似乎有点羞怯,即刻跟我告辞,带着慈云走了。
是真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吧?我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头上粉晶珠花便如枝头含露桃花一样,雀跃不休。
第112章 闷酒
送走了绣珠, 我又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宫人们忙进忙出,将新酒坛搬去酒窖, 制酒器具搬回库房。
我一时还不想回屋子里, 便在熏笼旁刚绣珠坐过的小杌子上坐下,眼前一轮明月,我却没有赏月的心情, 绣珠走后,心里更空落落的。
绣珠要桃花酒, 也不知是送谁……桃花酒,勾起了回忆,唉, 怎么能不去想她呢。
距离我们的争吵已经过了一个下午,已经没有什么愤怒的感觉,心情像是一个干瘪的酒囊,只是觉得空虚。
其实回头想想,我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争吵其实毫无意义,她本来就因为我和哀帝的事情心有芥蒂,或许我应该体谅她?
可是我明明没做错什么……
我的心里又一次天人交战, 一方面明白她身在高位,随之而来的阴晴不定和以势压人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我也曾伴君侧,深知此节;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想, 许多人都可以那样对我, 唯独她不可以。
我只求与她心心相印。这回着实失落, 因此虽心知我们两人中总有一个要低头, 一向温吞的我竟迟迟怠懒不想迈出那一步。
双喜估计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 反比绣珠在时要谨慎许多,凑到我身边,小心翼翼道:“到晚膳时间了,居士想在哪里用?奴婢好让人摆膳来。”
“回屋去吧。”我干脆回应,就着她递来的手站起身来。
心里空虚,愈发想要填饱自己。况且鸩狐蔓的后遗症犹在……应该是吧。
靠的很近,我觉出双喜有些微的紧张,她转头吩咐下面人摆膳,回过头来,冲我陪笑道:“刚才还有人来问我,要向居士请示:今晚云英阁落钥吗?”
我看了看她,一时没说话。这话明显是试探我,这是哪里突然冒出的“请示”?云英阁本在太极殿内,落不落钥也无所谓,况且这本来是皇后娘娘的寝殿,我只是借住,若是她要回来……我还能把她拒之门外不成?
见我不答,她窘得低下头去,我也不看她,回避了这个问题:“还不到那个时候呢,再说吧。”
双喜吓得一口气不敢喘,将我引入屋内。我才踏入门槛,她便逃也似地退到一边,马上又迎头招呼着去摆饭。
我看清屋里的情景,便什么都明白了。
屋内站着三人,汀兰,芍药,菡萏。菡萏……我何能引得她也出动了。
这样的体面,不亚于皇后娘娘亲临。双喜不经问我便把她们先放进来,倒也不算她的错处。
她们三人一齐向我见礼。
汀兰与芍药道:“姑娘妆安。”
菡萏:“居士妆安。”
我忙叫她们都起来,看着汀兰与芍药,不无欣慰:“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到了多久了?”
芍药已上步到我身前来,后面紧紧跟着汀兰,答道:“没多久,也就跟姑娘前后脚儿的事儿。”
我一手抓着她们一个人,汀兰一滴泪落到我们相握的手上,滚烫,也像芍药浑不怕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这天大的喜事我还没及叫人准备的,正好屋里摆饭,你们可用过了?一起吧。”我招呼道,叫双喜:“添几副碗筷,菜也多加几道,再热一壶酒来!”
“放心吧,居士,奴婢都安排好了。”双喜答应着,分外乖觉。
汀兰与芍药在我一左一右,芍药听了笑道:“人家说不醉不归,既是为庆祝我与汀兰回归,今晚可更没理由不醉了!”
不光她人回来了,说话间熟悉的俏皮劲儿也回来了,我更高兴。汀兰到底还有几分小心,改为扶着我的小臂,低声道:“汀兰伺候您。”
我指着她俩笑:“你俩性情加起来,简直就是另一个双喜!”
三人早已见过礼,这下各自打量一番,俱笑起来。我原本还有些担心她们相处,这才算看出来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菡萏还在旁边,我并未忘了她,收敛了些笑意,对她道:“菡萏女使是送汀兰和芍药来的吧?实在感谢,不如一起用过饭再走。”
一句话堵了她说明来意,菡萏表情有些飘忽。
我身旁两个还未说话,双喜先打圆场,笑道:“是啊,一起用个饭再走,也不差这会儿。菡萏姐姐看到居士无碍,也好回去复命的。”
她这话并未得到任何回应,菡萏笑笑:“菡萏也想,不过还要赶着回去,没法作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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