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低头往后退:“那奴婢去门口守着。”
不等紫苏发话,真就出了耳房门,将房门掩上,站在一旁不动了。
紫苏气结,也没有理由再去叫她。因了这点小插曲,她总算恢复了一些正常的情绪波动。
但只维持了很短暂的一会,她很快冷静下来,因为想到星子这样守在外面,就好像她是犯人一样,她若不努力自救,说不定不远之后真有那样一天。
这样想着,紫苏继续她扮演的“紫苏”该做的事——不碰榻上脏兮兮的床被,和衣躺下,一只手曲着枕在头下,脸正好对着房中炉火的方向,那光影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却有一种静谧的节奏感,映在她空洞的眼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精神上持续的煎熬终于让疲惫战胜了她。然而不在御书房舒适的房间里,她反而睡了个好觉。
在御书房,她总是做翟寰离开她的梦,其实算是回忆。
翟寰从军那年,她跟着一起去,两人去到军营报到,回来时却只有她一个人,她和翟寰当时的年龄一样,也是十三岁,还懵懂不知那意味着什么。
她以为翟寰过两天便会回驼城,可是她在公主府等了十天,一点音讯也无。
公主从军,连贴身侍女都打发了回去,这消息十天内在大厉京城和驼城之间传递了个来回,京中人人都赞五公主翟寰心志坚毅,皇后却很不高兴。
翟寰母妃早逝,从小养在皇后膝下,皇后顾及名声,总怕外人说她待翟寰不似亲生,虽然是翟寰主动要求将紫苏退回,一起跟来的宫人们都承受了来自皇后的斥责。紫苏首当其冲,被管事嬷嬷好一顿责打,嫌她办事不力,肯定是哪里惹得翟寰不满意才会如此,更扬言要把她撵出去。
紫苏从小跟在翟寰身边,也学会了几分翟寰的傲气,一则受了嬷嬷的屈辱,二则本来也思念翟寰,于是不等人亲自来撵,在一个雪夜离开了驼城,只身前往记忆中的军营方向。
入军营之前,翟寰曾提前踩点,当时也将紫苏带在身边,所以紫苏还记得,出了驼城不远,有一处小小的温泉眼,那里离军营已经很近,风景独好,当时翟寰颇满意,还笑称今后要常来。
紫苏便想着去那里等翟寰,所以毅然决然走入了天寒地冻之中。
管事嬷嬷责怪她的话里,只有一句她也颇为赞同,她是翟寰的贴身侍女,生死都要追随主子,如果主子不要她,她就自己找主子去,那是她的本分。
那一夜,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走着,她将翟寰的白狐大氅随身携带,觉得冷了,就披在身上,便觉得好些了,不知踌躇满志地走了多久,连大氅都不再起作用,双足陷在雪地里,就快没有知觉,寒意从足上蔓延到全身,渐渐感到彻骨的严寒。她浑身止不住地发着抖,是毅力支撑着她一次次拔足前进,但每一次都在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等她千辛万苦走到目的地,被连日风雪冻至干涸的温泉眼却让她陷入绝望。带出来的风灯也早已熄灭,四周是空旷的黑暗,寂静的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远方的军营里还能看到一点光亮,但她无论如何是走不到了。她蓦然想到世上之大,如果没有翟寰,她只是孤身一人,泯入雪尘。
——她总是梦到这里就醒转了,下半夜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睡不好。可这一晚和衣睡在烤着炉子的狭窄耳房里,她好像回到了过去,在翟寰的营帐里……总算接着之前的梦做了下去。
巧在那晚翟寰正好想起查看温泉眼的情况,也在附近。那温泉眼连通的池子也被她找到,近日已成了她单独的沐浴之所,气温骤降,让她有点担心泉眼的状况。到了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泉眼没能逃脱这滴水成冰的天气,被冻了个结结实实,也不知过几天能不能化冻,还是要等春天?她想着,提灯靠近一些,发现了旁边晕倒的紫苏。
紫苏迷迷糊糊被翟寰抱上马背,见翟寰如见天降神兵。翟寰棉衣外罩着护甲,两件都不够保暖,于是学军营里其他人在衣服里又塞了稻草,故而上身宏伟便如成年男子一般,行动也颇有不便,移动紫苏时,笨拙的磕碰了她好几次。
但她用白狐大氅将紫苏更紧地包裹起来,动作又十分温柔,她没有忘记她露在外面的双脚,轻轻地一揽,紫苏于是被折了起来,像个小婴儿被翟寰抱在怀里。暖意慢慢积攒,总算驱散了寒冷,她心也热了,砰砰跳着,随着马背上的颠簸,一下,一下。
紫苏在梦里香甜地呓语一声:“殿下……”
她在余生反复地咀嚼那一段回忆——翟寰带她回了营帐,没有责骂她,教她用火石生火,还煮起热汤。帐外风雪甚大,打在她们头顶绷得紧紧的皮棚上,像是某种节拍,翟寰玩心渐起,放下刀兵,跟着咿咿呀呀拉了一段难听的马头琴。
她就是那时起为她倾心,年岁渐长,她从未想过别人。她后来听了翟寰的话,愿意回宫等她,分开的日子,她每天都在想念,想到等她回来,她们便再也不分开。
眼角划过一滴清泪,紫苏愿长眠不复醒,但终究明白那也只是梦而已。
第108章 礼服
不知是什么时辰, 外面传来响动,似乎是来了不止一个人。紫苏半梦半醒,这下彻底醒了, 来不及怅然, 从榻上坐起,推门而出,动作一气呵成。
外面的星子转头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颇有些惊讶。
“是出什么事了?洛桃怎么了?”紫苏急问,心里隐隐的期待在膨胀, 挤压得声音又细,又飘忽,她赶紧清清嗓子。
“您怎么起来了, 这才过了不过两个时辰。”星子慢吞吞地,还像闲话家常一样。
紫苏横了她一眼,不欲理她,直接去问红翎卫,现在的红翎卫已换过一轮,是两张生面孔。
“发生什么事了?”紫苏问,红翎卫二人面面相觑, 似乎也有点迷茫。
“没发生什么大事,”身后星子跟上, 不紧不慢解答,“刚才红翎卫换班, 噢, 还有, 又送来了一人。”
紫苏转身看她, 等她把话说完。
星子既恭谨又懒散的态度叫紫苏很看不惯, 她自己又好像毫无所觉,道:“那个人好像叫……小桃,听说是下毒了,自己承认的。殿下下令,暂时也关押到这里。”
紫苏又惊又怕,瞳孔狠狠一缩,面皮紧紧绷着,重复了一遍:“下毒?”
星子点点头:“听说是这样。”
紫苏从极度的惊愕中恢复了些理智,故作轻松道:“怎会?那个叫小桃的,是不是就是不久前救居士有功的那个宫女?”
星子被勾起了兴趣,反问:“是真?就是她救了英……居士?”
紫苏有些莫名,还是回答:“应该没错。”跟下毒有关,也和洛桃一样被投放到暗牢,她想不出别人。
紫苏心如死灰,那两个人都曾为她办事,这样说来,自己暴露也是迟早的事了。而且小桃与洛桃情况还不同,只怕分分钟就会供出她,情况对她全然不利,她想不出前路还有什么希望。
一旁,星子道:“这样说来,她也算有功之人,殿下不当下将她处死,而是先押到暗牢里来,也不知是打算如何处置。”
紫苏脑筋转的飞快,从星子的话里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听这意思,小桃的功劳依旧成立,那不就说明她的罪名与西书房一事无关了?
是了,给英度下毒,是她与洛桃之前的交易,小桃是不知情的……
紫苏的语气放得愈加柔和:“我听不明白,她是给谁下了毒?”
星子也没多想,答道:“听说是怜妃娘娘。”
紫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怕自己当场笑出来,顺着话道:“她刚救了居士姑娘,本可记一大功,为何这般行事……也属实乖张的很。”
“那可不。”星子心不在焉地附和。
她前几天都被翟寰派出宫去执行任务,连着应付了殷武侯,心力所耗甚剧,刚回宫便听说英度命悬一线的消息,差点失态,好在很快危机解除,她的心情反复起落,私心仍觉得这事疑点重重。她当然心痛英度,但又没有立场,翟寰把她安插到紫苏身边,她本想当作短暂的逃离,现在才发现她根本逃不开。
路都是她们自己选的,对英度是这样,对她亦然。
星子颓废的心态都展露在脸上,紫苏看到了,也不明其意,只觉得这人多有古怪。
两人各有所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紫苏全部的把柄——洛桃和小桃两个人证,都被拿捏在这个暗牢,她此时反而不急了。因为急也没用。
她就像一只逃窜在林子里的狡兔,每次以为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之时,命运的箭头总会仁慈地偏一点点。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万一还有机会呢?
要是她能选,洛桃和小桃,一个都留不得。但洛桃关系重大,她不敢下手,不过小桃……她倒可以试试。
******
我自从醒了之后,吃得香,睡得好,第二天早上醒来,神采奕奕。双喜来帮我梳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一点病气都没有,似乎还比之前红润了些,一点都不像大病一场的样子。我颇满意,双喜招人呈上汤药,却有三碗。我看那浓黑的颜色,药碗旁佐以蜜饯,就知这药汤绝非善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