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和紫苏尚未表态,芍药先忍不住了,鼓起勇气从芍药身后步出,双膝跪地:“殿下,奴婢斗胆,能否也让奴婢去云英阁继续伺候居士?”
芍药的问话很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架势,汀兰当时自请离开西书房,如果她能回到居士身边伺候,自己有何不可?芍药这样想着,暗暗给自己打气,表情从一开始的忐忑变得越来越坚定。
翟寰点点头:“嗯,我马上正要说,之前是特殊情况,今天之后,你也到云英阁去吧。”
芍药喜不自胜:“多谢殿下!”
翟寰于是冲她和汀兰二人道:“你们今后自当尽心服侍居士,也好叫我放心。”
“是!奴婢谨遵使命。”二人异口同声道。等翟寰叫她们起身,汀兰主动走到芍药面前,将后者扶起,芍药先是一愣,随即也将手搭在汀兰手上,彼此对视一眼,似是打开了心结。
翟寰把一切尽收眼底,转过头去,正好与菡萏投来的跃跃欲试的希冀目光撞了个正着,她心里好笑,说不准是不是故意晾着她,反而叫了紫苏。
紫苏正在发呆,闻言反应过来才道:“谨听殿下吩咐。”
“确有件事要吩咐给你的。”翟寰从善如流,语气温和,“今后我身边的琐事,还是交给菡萏和李宝二人协理,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估计会很忙。御书房这边,我暂时想不到有什么事,若你不想得闲,正好有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紫苏随着翟寰的叙述,心凉了半截,强笑:“是了,殿下不常来,我闲着也是闲着。不知是什么事?”
翟寰道:“其实也不是旁的。这个洛桃关系重大,交给别人,我总不放心……所以暂时想把她托付给你看管。”
话音落下,宛如石子投入湖中,在水面惊起了一些涟漪,随后急速下坠,被深不见底的湖水吞噬。
第107章 暗牢
暗牢里夜色浓稠, 不光是黑,还有死的颜色。紫苏随人步入,仿佛也成了其中许多幽灵中的一个。
这里位于皇宫地下, 是几代前一个以暴戾闻名的越国皇帝首建, 一直沿袭下来,已经空置许久,厚重的石门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今天时隔多年,终于迎来了首个也是唯一一个犯人。
紫苏到的时候, 洛桃已经被红翎卫安置在牢房深处,空旷的地下,紫苏耳边幻听自己的喘气仿佛都有了回声, 四周阴冷的气息穿透了她身上的厚厚披风,入骨之寒。
前方有红翎卫把守,给她领路的人脚步停了,退回她身边:“女使,就是这儿。”
其实那人声音不大,相反,压得很低, 或许是离得近,紫苏觉得靠近人的那半边脸颊发痒, 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揪着自己面皮一样。她便抬头看了一眼,那人是翟寰刚才随手招来的一个婢女, 身材颀长, 肤色深些, 五官生的规整却浓烈, 好像用炭笔画工笔画一样。
这样一张脸, 她竟没有印象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星子。”那人不紧不慢作答。
这名字紫苏是第一次听说,只是苦笑,想起自己早已不是太极殿的一把手了。
“星子,”紫苏道,“你送我到这儿,便可以回去了。”
星子一直恭谨地低着头,浓眉在阴影下几乎和眼睛连到了一处:“殿下命我跟随女使左右以供差遣。”也就是恕难从命的意思了,紫苏并不坚持,走上前去,最外面一扇铁栅门由两个红翎卫把守,从栅门的缝隙往里望去,里面是一条甬道,两旁才是真正的一间一间分隔的牢房,幽深至暗。
“见过紫苏女使。”两位红翎卫率先行礼,还没等紫苏说话,主动提出:“女使可是要进去提审犯人?”
紫苏忙摆手:“不必,殿下都已经审过,哪有我单独提审的道理,我与她也无甚可说的……不是。”
她养成了一个坏毛病,总是在说完上一句话之后才觉得不妥当,想要否认,又已经晚了。虽然可能外人听来都无甚差别。
她现在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分外关注,甚至到了左右互搏的程度,对面的红翎卫脸上已经出现了明显困惑的表情,还好这时翟寰不在旁边,她懒得再费心思与他说明,因而摆摆手,另起话头问道:“犯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朝栅门内飘去,什么也不见,只有一片黑团。
“她……”红翎卫有点犹豫,不知紫苏想问的究竟是什么,想到什么便说出来了,“犯人性情刚烈,送来路上一直清醒着,偶尔叫痛,有用的是一句都没说。”
紫苏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个,耐着性子问:“我怎么听里面什么声息都没有?一定要保住她的命,殿下特意吩咐我,就是怕你们下手没个轻重……”
紫苏在说话,可好像又不是她在说话,另一个自己飘飘忽忽,悬浮在空中俯视着地上发生的一切。下面那个人在扮演“紫苏”,称职的面具隐去她真正的意图。
她是想知道洛桃的生死。但她是希望她死了。
紫苏的目光从远拉近,落到地上不远处,那里似乎有陈年血迹的痕迹,她不确定。
就在不久以前,洛桃明明有机会,但竟没有当众告发她,这让她很是意外。意外之后,涌上一种遗憾,唯独没有感激。洛桃若是选择供出她,她反而觉得更合理些,但她没有那样做,只会叫紫苏忌惮她的存在。
“请您放心,殿下已经再三嘱咐过不能伤她性命,为此还特意让太医煮了汤药来,刚才已经喂过了。而且里面还有我们的人守着,若是出了什么事,一定会马上告知,万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了。”那红翎卫道,看起来十分戆直的一个汉子,诚恳的表情一定叫紫苏相信似的——这样的死寂反而是好事。
紫苏无话可说,红翎卫又主动问了一句她是否要进去亲自看看,紫苏再次拒绝,笑笑:“不了,不瞒你说,我看着害怕。”
红翎卫这才恍然大悟一样,终于不再问了,请紫苏自便,继续与伙伴值守。
由于一种求生的本能,紫苏现在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警觉。她是想进去看洛桃的,不如说,她要亲自下手永绝后患才能安心……但是星子是翟寰的人,一直跟随左右,她没有机会。
一个格外恐怖的念头闯进她的脑海:翟寰叫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宫女跟着,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怀疑她了?
她无法确认,更无法忍住不去怀疑,这样纷乱的思绪时时刻刻折磨着她,于此同时还要尽量扮演好众人眼中的“紫苏”,无时无刻不在反刍着她所做的一切是否会出卖自己……她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她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当初迈出第一步的决定,可她早已坠入深渊。她还曾有一刻忧惧洛桃的手段狠绝,焉知到了此时,她的冷酷狠辣只有过之。
紫苏在原地还未发话,旁边的星子主动问:“女使要回去了吗?”作势又要在前面引路,颇有些画蛇添足的试探。
夜已经很深了,来暗牢是紫苏主动要求,来了却又不进去,难怪星子也拿不准紫苏的主意。
紫苏笑笑 :“我暂时不回去了,这才第一天,情况不稳,我得在这里守着。殿下好容易交代了事情给我,我不敢有失。”
“可已经这个时候了,更深露重的……”星子的关心听起来十分乏味。
紫苏声音轻柔,却不容质疑:“我今晚就歇在这里。”
星子不语。
一旁刚才一直和紫苏搭话的汉子这时插话进来,十分热心:“我们红翎卫两个时辰换一班,那旁边的看守房用不上,里面能烧炉子,暖和些。两位女使不如去那边歇歇,再做决定。”
紫苏看了看他,冲他道谢,顺着他指的方向,不远的拐角处原有间不起眼的低矮耳房,于是二话不说朝那边走去。星子无法,跟在她身后。
这耳房做临时看守过夜之用,自然简陋的很,不过已经收拾过了,倒是可以住人,房中角落的炭炉也是备好了的。
紫苏十分自然地走过去,拿起一旁的火石,试着打火。
她动作毫不生疏,不一会,炉子里就燃起了明亮的火光,暖融融的炉火驱散了不少寒意。
紫苏随即到房中的床榻上坐下,仿佛看不到星子还站在一旁。
星子道:“女使何苦这样苛待自己。”
紫苏笑着反问:“这哪里苛待了?我不觉得苛待啊。”
星子不言。紫苏看她一眼,但见她肩背宽阔有力,知是有些功夫在身上,又与洛桃那种不一样,不是女子习武常见的那种纤细,想起了什么,主动问道:“你也和殿下一样,是行伍出身?”
自从翟寰开了先例后,如今大厉也有女子从军了。紫苏也有意探星子的底。
星子答:“不是。”惜字如金。
“我从没见过你,你不是大厉来的?”
星子答:“不是。”
问一句答一句,这对话是进行不下去了,紫苏有些失望,星子的冷淡让她碰了软钉子,心气儿也上来了。伸手靠近炉火取暖,冷道:“你不愿与我多谈,站在那里只有碍事。难道殿下是叫你讨嫌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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