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缓缓道:“当年,常在本在殉葬之列,却得以逃生,您一直以为是奴才从中斡旋——其实不是,这一切,都是先帝生前的安排。”


    “先帝生前殚精竭虑,只为妥善安置常在,他知您心意,希望您能在宫外平安度过一生——临终前便是如此交代奴才,奴才有负先帝重托,虽使常在免于殉葬,却因一己私欲……未能护送常在出宫周全,害您白受三年缭乱之苦,更不该隐瞒常在先帝的一片真心,乃至今日才得以陈情,奴才罪该万死!”


    他话如惊雷,炸的周围一片寂静。


    他不敢去看英度此时的表情,良久,只听上方传来一叹:“你这是哪里的话。”


    李宝只当她不信自己,面色沉痛:“奴才如今不敢再欺瞒常在,所说句句属实。”


    英度却弯下腰要去扶他起来,李宝不依,英度只有蹲下身,平视着他:“我并非是说你有话欺瞒,而是你所言不实。我且问你,当年先帝嘱托你之时,是否特意告诉你,不要让我知道这些都是他的安排?”


    李宝听了一怔:“您……怎会知道?”


    英度本来也只是猜测,只因她知道李宝为人……还有哀帝的。然而从李宝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仍忍不住眼中一酸,一滴泪就如滚珠一般滑落下来。


    “我岂会不知……他那个人。”她为了叫李宝放心,故意装作笃定的样子,语气却不失怅惘,转头仍对李宝道:“是以你是因先帝的命令不得已隐瞒,况且当时那个情况……你都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护送我出宫?况且宫外各种盗匪横行,就是我能出去,此时焉有命在,也是未知。——你还不起来吗?”


    英度既冷静又理智的反应出乎李宝意料,然而更叫他愧疚了,他表情变幻,心中思绪万千。


    英度偏了偏头,又换上玩笑的语气:“我的意思是没有表达清楚?我不怪你,而且其中曲折不论,总归是你救了我,我还要感谢你的——我甚至之前都没认真感谢过你,你说出实话,我心里反而负担轻了些。你总也不起来,还是说,非要我说你是个忠义两全的大善人才行吗?”


    “奴才不忠不义……不敢!”


    李宝终于在英度的半拉半拽下站了起来,却瑟缩着,不敢看她,同时咬紧牙关。他此刻对英度坦白,却不敢对自己诚实。他当年没有否认自己救下英度的功劳,难道真的完全都是因为先帝的原因?


    还不是……他对英度亦有情,便是万分之一的私心,也是私心。不忠、不义、不敢——他明明是这样的人,英度却把他想的太好,李宝的眼圈一寸寸地憋红了。


    也不知英度是否有所察觉,她别开眼去,不再如刚才一般步步紧逼。声音轻快,却是浇了一盆冷水上来:“你当年之举可称忠义,若是没有今天这一步该有多好?你如今事主是皇后娘娘,你此时坦白,真成不忠不义了。”


    第98章 惊变


    我说李宝“不忠不义”, 说完便觉得这话重了,心里忐忑,所以不敢看他, 把头转开了。


    我少有在旁人面前这种锋芒毕露的时候, 好在李宝没有生气,反而好像真的在思考我说的话一样。


    “奴才只是……想到先帝,一时忘情, 以致思虑不周。您说的对,殿下定然不希望我与您说这些, 更何况有先帝嘱托在先,奴才此举,全为自私。”李宝的眼圈红着, 很有几分悔恨。


    我心软了,忙道:“我理解你。我也只是一说,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过去几年,他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想也是很大的负担。人非草木,今日被外界勾起思绪,失了分寸也是有的。而且我哪里不懂得, 他难得冒失一次,明明是为了我。


    然而我此时也说不准, 得知当年真相,于我而言是好是坏……


    我忙把飘远的思绪打住, 继续道:“放心, 皇后娘娘那边, 我会帮你保密。今天的对话, 就当从未发生在我们之间。”


    “殿下那边, 奴才不敢隐瞒,居士说的对,奴才此举是事主不忠,自会去领罪。”李宝摇摇头,拒绝了,“不过能容奴才再多问一句吗?”


    我隐隐猜到他想问什么,点点头:“你问。”


    他仍恭顺地低着头冲我:“奴才只是想确认,奴才此番提到先帝,不会影响居士与殿下之间的关系,否则奴才愧悔……”


    我不由得失笑,他则面露尴尬。他一向谨慎,虽这样问,好像是在关心,背后的意图却瞒不过我。他分明是在试探我与皇后娘娘之间的情分,我本也不信他不曾千分之一为先帝感到不平过?迟来地知道了先帝对我的真心,我会因此动摇与皇后娘娘之间的关系吗?他想问的,应该是这个吧。


    一直以来,李宝对我和皇后娘娘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起到了不少的支持作用,他从未流露出个人的好恶,只是忠心使然,我这次推他到“不忠”的境地,他也许是也豁出去了,一直示人的坚硬的外壳,出现了一丝缝隙似的,露出藏在下面的,真正的李宝。


    摆在我面前的两种选择,要么开门见山,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两者都非我所愿,我想了想,岔开话题:“你或许不知道吧,我和皇后娘娘回宫前,在宫外见过万嬷嬷了。”


    他一怔。


    我十分平常的语气道:“我或许要辜负万嬷嬷了,不能和她一起在宫外生活。没错,我是为了皇后娘娘。”


    其他的话,我不愿多说,只看着李宝,他艰难地点点头,试图理解这一切。我知道他应该不会再问了。


    万嬷嬷便如我的亲人一般,即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皇后娘娘,哪怕旁人拿国仇来压我,我也不怕,任其他人如何评判去吧。我活了二十多年,不算长,也不算短,在深宫之中,只觉得什么都经历过了,能遇到皇后娘娘这样彼此心意相通之人,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先帝心中有我……我感激李宝能告诉我这件事,但对如今的我来说……太晚了,终究只是故人故事。人是要向前看的。


    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与李宝再无话可说,回到太极殿内,经过了西书房,又看到西书房的外观,我一时心中生出许多感慨。


    可能是我的心境变化,总觉得现在的西书房比起我在时,寥落不少,虽然中秋节那晚我不愿再回首,却并不影响我回忆起其他。那茜纱窗下,我常在书桌旁伏案写字,如今人在窗外往里瞧,别有一番感触。


    我想到什么,对李宝道:“柳穗如今在西书房可一切都好?”


    李宝答:“回居士,前几天奴才才看过柳穗,西书房如今十分清闲,她一切都好,居士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心想清闲反而不是柳穗想要的呢。前段时间是为了避嫌,如今西书房疑案告一段落,皇后娘娘怕是不会再放我回西书房,也不知什么时候我能把芍药和柳穗也带回身边?


    李宝察言观色,显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道:“奴才多嘴,前几日听殿下的意思,等过几日就要正式册封居士,到时居士有什么需要,或许可以直接告知殿下。”


    与李宝说话一直叫人省心,他波澜不惊的态度,也如从前一般无二,我放下心来。


    “上回,我听双喜说,您独把小桃从西书房挑出来,挪到云英阁当差了?”


    我让双喜去办的事情,果然瞒不住他,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估计是他怕我忘了他上次的嘱托,仍旧对小桃另眼相待。


    我便把实际的的打算如实道来,我对小桃特别对待,恰好相反,正是因为我对她有所防备的缘故。


    “等她脚伤好了,我便想办法打发了她。”我道,既是实话,也是为宽他的心。


    李宝道:“如此甚好。”顿了一下,接着道:“实不相瞒,奴才至今对她仍然疑虑未消。尤其是今天,皇上提到那晚看到的花灯上‘吴刚伐桂’的细节,不像是殿下身边女使们能知道的事,一定有宫中知情的老人帮忙出谋划策,为的就是把皇上引到您那里去。”


    他言之凿凿,我却又不确定了起来,道:“你的怀疑或许有一定道理,但宫中老人又不只她一个,以我们多年的情分,我想她还不至于……你不是也拿熏香试探过她,她并没有刻意隐瞒呀?”


    “或许只是当时没露出马脚罢了。”李宝斩钉截铁,看着我的表情,似有不忍:“请居士相信奴才,奴才这样说,并非全是出于臆测,居士一向心软重情,奴才不得不多说上几句,小桃其人,心计深沉,况且别有一种痴处,一心只想辅佐嫔妃争宠,自视千里驹,反而苦寻伯乐,先是柳贵人,继而是您,再是怜妃……几击不成,这次主动寻回您身边,奴才是怕她又犯了旧瘾。”


    这一番话听在我耳中无异于惊涛骇浪。回想在春鸾殿那一晚遇到小桃时她所说的不知所谓的话,如果照李宝的意思去理解,好像就明白些了……假如这一次不是我在星子的帮助下逃离现场,我与皇上共处一室度过一夜被抓了个现行,虽说皇后娘娘可能能将这件事情压下,但照之前的旧例,我岂不就是第二个怜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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