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珠占了上风,心气渐渐顺了些,又问:“女使这个时候怎会在这?”
紫苏答:“我从玉坤堂来……屋里憋闷,所以出来散散步。我听郭公公的意思,娘娘这也是往玉坤堂去吗?”
绣珠点点头。
紫苏笑道:“那不若我领娘娘过去吧,汀兰芍药她们几个,也都在里面呢——若娘娘不嫌弃的话。”
绣珠脸上挂着的笑都快僵了,正巧起了风,带到人身上一层薄薄的凉意,冲紫苏道:“那就麻烦你了。”
郭公公离去,换了紫苏打头,三人继续走在路上,这里到玉坤堂,确实就只有两三步的路程,不一会就到了。玉坤堂门口,小太监打起门帘,一阵带着香气的热风抚在人脸上,房中静悄悄的,绣珠四处看了看,并不见人。紫苏笑道:“她们几个方才还在,估摸着是到里屋去了。我唤她们出来给娘娘请安。”
“不用麻烦。”绣珠劝止了紫苏的脚步,有点后悔了,“我估计在这待不了多久,一会我让人给殿下传句话,不然就先回芙蕖宫去了,这里本也没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紫苏并无二话,绣珠虽说要走,但她第一次来这里,对于周遭的环境,流露出些许好奇。
房中烧着地龙,才从外面进来,不由得觉得这个温度十分舒适。房间正中及四角摆放着许多值夏的花木,竟都还开着花,在房间两侧成对相映,这些想来也就是房中香味的来源了。
绣珠想走近瞧瞧,越走近,花木交杂在一起的香味就越浓烈,绣珠很快就懂得紫苏方才为何会说房中憋闷,况且她身上有孕,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腰干呕。
“小姐,您没事吧?”慈云忙上前扶住她,面上满是焦急之色,连称呼都忘了。
紫苏眼疾手快,从另一侧扶着绣珠,绣珠才不至跌倒,只见她稍加思索,冲慈云道:“咱们合力,扶你家小姐换个地方。”
慈云莫敢不从,两人扶着仍在恶心的绣珠向更深处几间屋子走去,紫苏迟疑着,选了其中一间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袖珍的很,没外面暖阁大,更没外面暖和,花香被幕帘隔断在外,空气顿时清爽不少,绣珠也立竿见影地舒服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松快了些。
紫苏扶绣珠坐下,在慈云疑惑的目光中,从身上掏出一个香包,凑到绣珠鼻子下让她嗅,绣珠闻了一阵,别开头轻轻咳了两声。
“你给娘娘闻的什么?娘娘有身子,凡用药都需请过太医——”慈云急道,见绣珠抬手,她才住了口。
“我认得味道,不过是紫苏和薄荷。无碍。”绣珠道,声音柔软:“多谢女使,慈云关心则乱,你别见怪。”
慈云反应过来自己唐突,忙向紫苏致歉。
“这有什么的。”紫苏甚是爽朗地摇摇头,也在绣珠旁边坐下:“这里比外面好些,不容易发晕,娘娘可闭目养会神,紫苏在这里陪着娘娘,若是不见好,我再去请太医来。”
绣珠经过方才那一番事,对紫苏改观不少,也有点愧疚自己一开始的针对,道:“我没什么,缓一缓就好了,一会就能走。倒是别耽误了女使的事。”
“我哪有什么事,不过一会等着殿下宣见罢了。”紫苏低头一笑,突然话锋一转,“倒是娘娘,不等殿下宣见,这就走了?”
眼见绣珠暂时走不了了,紫苏突然有了主意,自问自答道:“也是,娘娘身上不适,若是想走,殿下也没有不放的道理。”
绣珠抓住她话里的重点,尚有点不明就里:“什么宣见?什么事?”
紫苏反问:“娘娘难道不知道?那为何要来玉坤堂?”
“殿下叫我来的……”
紫苏淡淡道:“我、芍药、汀兰和菡萏,现在都在这里了,我们也都是蒙殿下召唤而来。”
紫苏说着停一下,“我们来,便是为了中秋节晚上发生的那件事。”
绣珠这段时间在芙蕖宫深居简出,并不知晓中秋那晚的内情,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菡萏了,如今代表太极殿走动的人多成了李宝,改变原来已经悄然发生。
紫苏趁机便缓缓向她道来熏香的疑案,又说到如今汀兰与菡萏芍药两方对垒的事,她停了一下,等着绣珠的反应。绣珠显然十分感兴趣,见她停了,主动插话:“菡萏说的不错,那晚我和她经过西书房时,确实是看到了汀兰。”
慈云在一旁伺候,给她二人倒茶,紫苏举起杯子轻啜一口:“这也就是了。所以殿下让您来,或许也是想让您做个人证。”
绣珠想了想,道:“也就是说,那晚是汀兰故意设计英度,把原本的熏香换成了迷香,又故意找了皇上来?”她边说边皱眉,喃喃自语:“可她那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想不通……”
绣珠与汀兰接触有限,不过曾有一段时间,翟寰让汀兰在她身边侍候过一段时间,汀兰在她印象中是个温柔又周到的姑娘,对待翟寰忠心耿耿,绣珠怎么也想不明白汀兰有什么理由要那样做。不过这种算计,倒是让她想到了后宫宅院里那些阴私,鉴于想要陷害的人是英度,难不成汀兰踏错,是因情而起?
情之所终,只可能是翟寰了。绣珠自问,自己如果也是侍候翟寰多年的女使,一朝倾心,怕是会比现在陷得深得多,说不定也有一天变成那种使惯阴谋诡计的后宅妇人了,实在可恨可叹!
如果对汀兰的指控是真,绣珠能想到的动机暂时只有这个,不过对于汀兰的嫌疑本身,她依旧将信将疑。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那晚回去芙蕖宫路上,汀兰为她送轿的事。她那时还跟汀兰说了两句话,汀兰毫无破绽,怎么也不像刚刚犯事的人啊?
绣珠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也告诉紫苏,目光落到紫苏身上,突然有了新的疑问,占据了她的心神:“汀兰与菡萏各执一词,如今芍药与菡萏同进退,那紫苏你呢?”
绣珠想的是,有自己和菡萏的证词,还有芍药额外的支持,如果再加上紫苏……汀兰还有什么翻身的机会?而且紫苏退居御书房,若她在此事上没有立场,怎会出现在这里?
紫苏被问的一愣,又喝一口手中的茶水,声音含混不清:“我相信汀兰的为人。”垂下眼眸,“我们几人亲如姐妹,我最不想其中有什么误会伤了姐妹之间的情谊。”
也就是说在汀兰那一方了?绣珠点点头,也就是这样还有机会让汀兰辩一辩的。绣珠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又细想不下去了,因紫苏不知是勾起哪根心弦,放下茶杯,抬手拭泪:“实话告诉娘娘,我也忐忑,菡萏说的那样言之凿凿,我信汀兰的为人,难道就不信菡萏的了吗?我夹在中间,实在为难,可苦楚也不好说给旁人知道……对不住,在娘娘面前失态了。”
绣珠只有温声相劝,把隐隐的半丝疑惑抛之脑后,过了一会,紫苏的泪才止住。绣珠让慈云去打盆水来给紫苏洗脸,慈云领命出去了,半响不到,却空着手回来,表情有些忐忑。
绣珠正要问,慈云先报:“娘娘,殿下到了。”
第94章 对峙
竟不是宣她们去, 翟寰自己来了。绣珠就要起身,慈云和紫苏都见状要来扶。
“不用忙,我已大好了。”绣珠道, 当先往门口走去, 剩下两人也只有跟着。
紫苏忙着整理仪容,慈云随身伺候,整个人挡在绣珠身前, 手中抓着从紫苏那里借来的香包,如临大敌一般, 看表情明显对于回到暖阁十分抗拒,可又不得不行。
于是与绣珠咬耳朵:“小姐,您一会如果不舒服, 千万不要忍着,哪怕我去殿下娘娘面前说呢……”
绣珠笑着说不用,她现在整个人对这件事情的走向分外好奇,马上要揭晓真相的亢奋相比,身上的一点不适算不了什么。不过她们才走出来,便见暖阁里突然多了好些宫女太监,正往外一盆盆地搬着花, 最大的一个窗户也被支了起来,冷风迅速吹淡房间里的香气, 绣珠见慈云紧张的肩头终于松懈下来。
在房间的上首,果然见翟寰端坐在上, 英度也来了, 就在翟寰的座位旁, 李宝命人搬了把银狐锦扎的软杌给她坐, 绣珠看了一眼, 便收回目光。朝房间的另一个方向扫去一眼,原来皇上也来了。
只见他衣着整齐,除了脸色苍白些,与平时几乎无异,一小把美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绣珠特意多看了眼他身上露出的地方,也未见伤痕,她说不上失望。皇帝丝毫没感觉到她的注视,全身心都放在他那些精心莳弄的花木上——一件件被抱出暖房,即将迎接北风——因此止不住的唉声叹气,更显萎靡了。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右下首第一把椅子——好歹还有把椅子。李宝引绣珠入座,位于左边的第一个,正好与皇帝相对,不过中间恰好隔了一座未被清场的君子兰,挡住了皇帝的脸。
小小的一点安排让绣珠心情舒畅,不用说,定是李宝的手笔。绣珠从李宝那里接过额外准备好的手炉,低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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