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的,阿云,我懂。”我十分笃定地对她说,“我还想着怎么告诉你才是。我觉得皇上,不管是中秋节那晚,还是今天发生的意外,都是有人从中作梗,而且背后之人很有可能与朝堂有关!”


    偏殿里只我们二人,我这些话憋在心里许久,落地很重,说完很久,鼓噪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回声。我与阿云四手相握,四目相交,言浅意深。


    “你真这样想?”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太好了,省去我好多麻烦。谢谢你,英度。”


    “怎么?你之前是担心我无理取闹,为难于你?”我故意打趣,语气轻松,“我来时听锦妃娘娘说了,听说皇上新封的婕妤有几分像我,你觉得像吗?有多像?”


    “……”阿云罕见失语,反叫我心中畅快,笑出声来:“你怎会担心我会因你没有为这事狠狠责罚皇上而难过,只因为觉得你不够重视我?这般迂回,我做不来,倒不如直接拈些直截了当的飞醋来吃。”


    “知道啦,”她也被我说得笑起来,伸手摸摸我的脸,不忘回答我的问题:“乍看是有几分,不过我心仪你本也不是为了你这副皮囊。”


    “……”这下又换成我答不上话来,本只是随口说说,她竟真一板一眼的回复了。我这皮囊……又如何了?


    本不是现在应首要关心之事,我也就姑且咽下近在嘴边的反问。


    阿云道:“我也觉得李婕妤这事实在突兀,皇帝虽有色心,但以他为人,却也不敢在此时如此胆大妄为。而且我刚到乾坤所时就尝试言语试探过他,似乎对李婕妤了解有限,所以我更怀疑那位婕妤是被人安排的。”


    “这件事情与上次不同,目标只在皇帝,要凭我的手除掉皇帝……已经超越了后宫争斗的范畴。鉴于皇帝如今在朝堂上的影响十分有限,我能想到有动机做这件事的,大概与大厉有关。”阿云慢慢向我解释道,“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我的几位哥哥中的一个。我若今天怒发冲冠一气杀了或废了皇帝,如果消息转出,大厉圣皇那边的责难无疑会把我驾到火上烤。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因为还不能确定是我的哪个哥哥,关于这件事背后可能的因由,我一时只能想到这儿了。”


    我为阿云缜密的思路惊叹,嘴巴都快合不上了。我最多把这件事情想到朝堂上去便是极限,却不知牵扯的不止越国的朝堂,还有遥远的大厉。听着阿云冷静地分析她的亲兄弟对她的算计,我又心疼起她来,却也明白生在皇室,权力的倾轧一概如此。


    阿云转头问我:“你呢?你又是怎么想到此事跟朝堂有关?”


    我的思路不像她那般清晰,归功于我久浸淫后宫的经验之谈吗?或者直说是猜的,是直觉?只怕说了要遭她取笑,我转念开口,信马由缰道:“我是觉得……不管是中秋还是今天的事,虽牵扯了我,但总不能是为了我吧?这样大的计画,必须有一样大的收益匹配,才值得冒险。想来想去,只有皇上,和皇后——这两个名头大的压死人,造成的影响却不限于后宫。考虑到后宫如今的情况,想要有所图谋,或许就只能在朝堂上发力了?”


    我越说越顺,最后自己也深以为然,期待地看向阿云,对上我的目光,她笑了起来,赞赏地抚上我的头顶:“我的英度真聪明。”


    我开心极了,竭力压下嘴角,就怕笑得太傻气,跟她的话产生矛盾。


    “……运气也很好,猜的不错。”她抿嘴笑道,在我的惊愕中又趁机捏捏我的脸,“你别急着反驳我,我说你是猜的,只因你的假设从一开始就不对。为何这一切不能是为着你来的?今天的事或许不是,可中秋的事情,明显你才是他们的目标。”


    她的话给我打蒙了,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消化。


    “一会,除了皇帝的道歉,如果我还能做些什么,我也想还你一个真相。”阿云的目光沉静如水,表情是掌握一切的从容,说出的话却没来由地叫人胆寒:“趁这个机会,也该让那些人知道,构陷你之前,她们应当先想清楚代价是什么,她们手里的筹码,又有几何!”


    第93章 乾坤


    乾坤所如今是越朝皇帝长居之地, 占地却并不大,论面积,甚至比不上有百顷花池的芙蕖宫。自皇上正式搬来之后, 又小作兴建, 推倒了几座阁楼,让地给现如今的中心庭园。当地皇帝还是安王时,就喜爱花木园艺, 性又甚奢费,因此乾坤所内庭园内名花不胜其数, 虽已入秋大多过了花时,仍旧养护得葱葱郁郁,可知花费了不少心思。郭公公领路, 慈云跟着绣珠在庭园中取道穿行,眼前景致虽好,心里却暗想,总共就这么大的地方,却遍布三步一停的石阶,设计之初难道是惯叫人麻烦来的吗!


    这样想着,慈云却丝毫不敢马虎, 每次到了石阶前,她放慢脚步, 馋着绣珠的双手也不肯放松:“小姐当心脚下。”


    绣珠沉声:“我知道。”虽说已经这样答应了慈云好几回,话里只有无奈, 尚不见厌烦之意, 还是素来温文的样子, 叫慈云小松一口气:她生怕绣珠因为刚才的事情动怒。


    绣珠摆脸色不过一时之气——明明和英度一同来的, 到了却有区别对待, 很难不叫人寒心。不过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转念一想,假如她与英度被同时引见,带到了翟寰面前,她又当如何呢?也是另一种不舒服罢了。


    她又想到如今她已下定决心要放下对翟寰的执念,这样也不失为一种疗法,这样想着,慢慢心情就平复了。不过到了庭园里,慈云想的,也正是绣珠所想,这园子里层出不穷的石阶实在消磨人的耐心,看的出来园子的主人似乎对于自己的园艺十分自得,所以故意叫人爬上爬下,不让人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观赏园景的角度。本来取道是为了捷径,这么一看倒弄巧成拙成绕路了。


    乾坤所虽有改动过,但仍保留了整体方正的格局,正殿与左右侧殿供人日常起居之外,还有东西两堂,一曰乾,一曰坤。蒙皇帝改名,如今一为冷乾堂,一为玉坤堂,郭公公带绣珠去的,便是西边的玉坤堂。


    好容易又跟着布满石阶的小路走走停停了一阵,就连在最前面带路的郭公公都忍不住擦一擦额上的汗水,在树木掩映的前方,总算看见了房屋的迹象,据郭公公说,只要再绕过前方的石林便是。


    绣珠由慈云扶着,二人并肩,在郭公公的带领下,渐渐走近那石林,石林的尽头依稀可见一处平坦空地,代表庭园里的仿山地貌也就到此为止,令人不由得振奋起来。


    即将走出石林的角落里,草草栽着几株稀有的绿梅,说是栽在那里,不如说是被丢在此处。绿梅名贵,却是众所周知的难养,这几株未到开花的季节,枝干也偏瘦,看着格外嶙峋清苦,想是与园里欣欣向荣的景象不大匹配,所以被移到了不起眼的此处。


    三人距绿梅越走越近,就快要完全走出石林之际,绿梅旁一个站着的人影,紧跟着映进眼帘。绣珠注意力放在花上,直到前方郭公公急停,身旁慈云叫出声:“汀兰姑娘!”——她才回过神来。


    绣珠目光上移,朝那人影看去,只见此人身段颀长苗条,身着披风,盖着兜帽,只露出下半张脸,不是汀兰是谁?


    慈云反应快,郭公公也马上跟着响应,即刻弯身行礼,却在那人转脸过来之时堪堪改口:“……紫苏女使安!”


    随着郭公公的改口,仿佛眼前的雾气被风吹散,绣珠才总算看清了那人的全貌,那如工笔画一般的冷艳眉眼露了出来,哪里是什么汀兰,原来是紫苏!


    紫苏也看到了她,显是有点意外,行礼时倒也不慌不忙:“紫苏参见锦妃娘娘。”


    慈云急吼吼地:“紫苏女使安。”她一开始叫错了名字,这时也有点不好意思,匆匆行完礼,退回绣珠身侧。


    绣珠方才笑道:“紫苏女使请起。”


    如若不是刚才郭公公及时改口,只怕绣珠也要跟着叫错人,场面定比现在尴尬的多,绣珠不提,便当揭过此篇。她与紫苏不算熟稔,接触不多,紫苏的地位与心性有目共睹,虽说如今已不在太极殿主殿当差了,积威仍重。


    “郭公公,您也请起。”绣珠脸上笑意不减,接着冲旁边道,郭公公擦着额角的汗直起身,横竖已经把人送到了目的地,从这里再走两步便是玉坤堂,于是借口还要向李宝复命退下,绣珠准了。


    绣珠把紫苏晾了一小会,自己也很难解释是出于何种动机,换了以前,她生怕得罪紫苏,现在却暗里多了挑衅的意思。她本来并非拜高踩低之人,或许是因为紫苏在她心中跟翟寰密不可分,而她才从翟寰那里受了气,紫苏实是被无辜牵连。


    “许久不见娘娘了,不知娘娘如今身上可好?”紫苏主动打破冷场。寒暄起来。


    绣珠道:“自然是好。女使气色看着也不错,想来在御书房少了许多纷扰,格外养人。”


    紫苏笑笑低头:“可说呢。”又不接绣珠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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