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走来,慢慢地嘴角也抿起一个弧度,走到我身边,先牵住我的手,再拉我一起坐下。
“正探着脉吗,结果如何?”
我跟着皇后娘娘一齐看向太医大人,后者抬手擦了擦汗,表情很有些惶恐:“居士脉象平稳,已经无碍。若皇后娘娘不放心,微臣下去再开几副凝神益气的汤药,助居士恢复。”
“就照你说的。”皇后娘娘很满意的样子,暗地里捏了捏我的手指,凤仪万千地冲太医大人点点头,“退下吧。”
又对侍候的双喜说:“你去帮宝公公准备午膳去,让我和居士说说话。”
双喜和太医告退,等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皇后娘娘卸去人前威严冷淡的架子,伸手捏捏我的脸:“你可终于醒了,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我有点不好意思:“刚才跟宝公公闲聊了会,他告诉我了。”
“整整两天!可给我唬着了,”皇后娘娘弯唇笑道,“我请了太医院会诊,都说你无碍。若不是看你睡的香,气色也越来越好,我都不信的。”
“我没事,放心吧。”我反手拉住皇后娘娘的手,努力叫她宽心。
她习惯性地玩我的手指,漫不经心道:“都是那劳什子熏香惹出来的。皇帝也昏睡了整半宿。他这时还能睡好,倒便宜了他了。”
竟突然提起皇帝……虽然我知道是绕不开的,还是忍不住尴尬,想悄悄从她手里抽回手,被她抓得更紧了一点,不让我逃避。
“这几天朝中事务多,你又睡着,中秋西书房发生的事,我还未处置。”她沉沉道,“但是你放心,背后捣鬼的人,我会一一跟他们算账。”
她语气坚决,目光凌厉,有一种我并不熟悉的威严。我有点不适应,但并不是不喜欢,半真半假地揉了揉肚子,先笑起来缓和气氛:“我睡了两天,早饿了,皇后娘娘先陪我用膳吧?”
她岂有不允可的。更不用担心李宝做事,吩咐用膳,不一会我们面前便摆好了满满一桌。
用膳时,皇后娘娘依旧不让人伺候,我们二人同桌而食,就如同还在西书房一样。
我在皇后娘娘身边如今已是随性,况且我说饿了,并不是假的,边吃着,皇后娘娘一直给我夹菜,我嘴里和碗里都是满的。
皇后娘娘不慌不忙,慢慢将这两天的事情讲给我佐菜,不过听说李宝已经告诉了我许多后宫的新鲜事,话锋一转,转而说起朝堂。
只要是跟她有关的事,我从来不会觉得枯燥厌烦,况且她也很会讲故事,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先是列举了一些,又挑了几件事说。从她的讲述中,我才知道,又是一年农忙秋收过去了,马上又到了明年选种的时候,农部这两天呈了十数种稻谷来给皇后娘娘选,光是米粳的长短都大有讲究,教皇后娘娘很是头疼了一阵。
话题并不艰深,我偶尔也能回上几句。
今年春天的旱情让人揪心,谁知今秋岁贡上来,与前几年相比竟还算上丰年,要知今年的岁贡已经由皇后娘娘下令减半了,连我这个养在深宫的人都知道这个恩典。
说起这个,皇后娘娘显然是很高兴的,对于我的衷心夸赞,她抿着嘴笑:“其实也不算是朝廷的功劳。只是因为前几年又是打仗又是内乱,百姓既无安居,何来乐业,今年年成差强人意,姑且算拨乱反正,我有信心,明年还会更好的。”
我对她令农部修建水渠,推广农具的功劳也有所耳闻,而她却只字未提。或许已经提了——那就是她的信心所在。
皇后娘娘说着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的碗里,配上她的话,我竟觉得这一筷子沉甸甸的。更觉得自己不久之前义无反顾追随皇后娘娘的选择没有做错。
皇后娘娘对我心中所想浑然不觉,又提起中秋国祀后下令大赦天下,我只惊讶的是,其中甚至包括一些陈景之乱的重刑犯。
这些被赦免的犯人能够补充田间的劳力,皇后娘娘是这样解释的,不过她还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世家之间这下可有的烦的了,等他们忙中出错,其中说不定就有些旧线头能追查到矿脉上。”
看我傻傻地看着她,只是懵然,她忍俊不禁,又来摸摸我的头:“好了,我先不说这个。等下回你缺觉的时候再给你详细讲讲,这件事情牵扯众多,最是助眠。”
“……”我无言,只有再扒一口饭。
说起我最好奇的我如今“居士”的身份,皇后娘娘想了想,道:“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新鲜的,在你们越国古已有之。也姑且算是后宫的一个名位。”
说辞跟李宝差不多,对我解惑却没有任何帮助。我认命了,已经决定不久后自己去查阅传说中的劳什子典籍,皇后娘娘这时又好心开口:“你知道庆帝的‘执帚郎君’吗?”
“……”
“听说他在越国很有名,你有听说过吗?”皇后娘娘继续问我,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查了他的名位,正式的叫法应当是‘执帚居士’才对。”
“……”
皇后娘娘以手支颐,观察着我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的样子:“改明儿你也挑个封号,我们便尽快正式册封了吧。”
我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到桌上。
第83章 阿寰
“改明儿你也挑个封号, 我们便尽快正式册封了吧。”
皇后娘娘语气轻巧地很,好像在说天气一样寻常的事,只有我能察觉她话尾打着旋儿一样的暧昧气息, 仿佛在故意搔我的痒。
我一个没忍住, 手里的象牙筷子脱手掉到桌子上。
庆帝的执帚郎君,我怎会不知道呢?那可是越国家喻户晓的人物,许多民间故事里的男狐狸的原型都是来源于他。庆帝当年为他废立皇后, 重整中宫,实为一代雄妃, 尊宠无限,死后与庆帝同葬帝陵。
只是少人知道,原来他的正式的名位是“居士”, 执帚居士……听起来多了几分故作矜持,果然还是郎君顺耳一点。
拿我比执帚郎君,倒也不算牵强附会,都是一国之君难以纳入后宫的心爱之人……想到这里,我低下头去——害羞是当然的,不过只是因为这个称呼太过直白的缘故,但这个称呼指代的皇后娘娘身边的位置, 我可是当仁不让。
这件事对我最大的冲击还是在于自己与传说中的人物相提并论本身。我很快抬起头来,皇后娘娘果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可不能让她得逞。筷子掉了, 我没去捡,她主动把自己的那双递过来, 我从善如流地接过。
“皇后娘娘不用了?”我反击似的问她, 语气轻快, 挑起一边眉毛。
“不用了。”她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三个字吐的慢吞吞。
“我还能再用一些。”假话, 其实我已经饱了,然而又一口菜塞进嘴里,我细嚼慢咽,冲她绽出一个笑来,“皇后娘娘的话,我会考虑的。”
我真是越来越会托大了!可能就是从皇后娘娘身上学来的。可是皇后娘娘笑个不停,我一边还要摆架子,但只要她笑,我也止不住的开心。
一桌菜每盘都被我至少碰了一筷子,我实在吃不了了,在皇后娘娘的注视中,我终于放下筷子。
桌子上两双筷子整整齐齐,像极了我目前的困境。
“不用了?”这次换她气定神闲地问我。
“不用了。”我努力板着脸,不让她看出我的心虚。
“前有执帚居士,你的封号我刚才已替你想好了,就叫‘止筷’,何如?”
“……我说了,我会考虑的。”最后还是泄了气的回答。
皇后娘娘笑的前仰后合,只差一点,我也要绷不住了,只有低头掩饰,她在大笑中倾身上来捉住我的脸,我一和她对视上,便再也忍不住了,幸好周围没有旁人,不然皇后娘娘和新任居士相视大笑的场面只怕要把别人吓一跳。
明明是秋天,这个午后却像夏日一样悠长而宁憩。午膳告一段落,宫人上前撤走膳桌,御书房的紫苏姑娘请人来问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假思索:“我下午不去她那边了。”
“可紫苏女使说,书房里还有许多奏章等着殿下批阅……”
“奏折总是看不完的,我这两天看的够多了,今天先歇歇。”皇后娘娘道,“居士好不容易醒了,我要给居士压压惊。”
“如果紫苏女使问起呢?”宫人踌躇又问,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问起什么?”皇后娘娘反问,半响才恍然,“有什么好避讳的?如实说就是了。”
“……是。”宫人只有领命退下。
我在旁边只当自己没听见。
住在正殿或许有百般好,最好的一点,还是能与皇后娘娘时时刻刻在一处。还住在西书房时,我只有每天用晚膳时能等到皇后娘娘,哪能像现在一样——皇后娘娘说要饭后消食,领着我在偌大的太极殿主宫逛了起来,其实我不久前才和双喜逛了一次,但跟皇后娘娘,我岂有不乐意的。虽然还是白天,我们的手也能毫无顾忌地牵到一处,我亦步亦趋由她领着慢慢地走,只要想到接下来还有绵长的下午等着我们一起消磨,简直有种厮守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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