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就像一开始一样,一点也不引人注意,甚至可以忽略,只要我不吩咐她。我决意等皇后娘娘下朝,在那之前的时间都由我自己打发。这里是太极殿的主殿,是皇后娘娘日常起居的地方,自然比起我的西书房要大出许多,装饰得却十分克制,一眼看上去几乎有点简素,不过我也算是见过好东西的人,可知这简素中却清贵的很,目之所及都并非凡品。


    皇后娘娘不在,我四处参观的兴致寥寥,况且也不如在西书房呆惯了的自在,看上去好像又是一个只余漫长等待的上午。我忍不住还是和那个小宫女攀谈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回居士,奴婢名叫双喜。”


    “为什么叫我‘居士’?”反正也没有旁人,我忍不住问。


    双喜闻言看我一眼,低下头去,恭敬道:“是殿下的玉旨,亲封姑娘为‘居士’。”


    所以这“居士”还是一个名位了?我更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奢望双喜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我暂时不去纠结这个问题,想到她的名字,随口问:“你叫双喜,是本来就在宫里的吗,不是从大厉跟来的?”


    “回居士,”她道,“奴婢是李宝公公手下的人。”


    李宝……猛听到这个名字,我思绪岔开一瞬。


    看双喜那克己奉公的模样,确实像是宝公公身边的人。我心中一动,问她:“宝公公如今在哪?”


    我让双喜去请宝公公叙话,一切都很顺利。我在开阔的前厅沏了茶等着,不一会便看到李宝的身影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朝我这边走来。他和从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可能更清瘦了一些,微勾着头,显出十二分的谨慎与恭敬,肩背却挺得直直的。


    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宫女庑房外的永巷,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从我来到西书房,虽然同在太极殿,我与这位老友却几乎没有打过照面。


    我略有点局促,站起来唤他:“宝公公。”


    他冲我行礼,口中称我“居士”,虽然我听起来还是不习惯,但总比之前总叫我“小主”要顺耳多了。


    我请他坐下,他只肯捡一个小杌子偏坐,我习惯了他把礼节看的重,也没有强求。


    上次见他是在永巷,但上次这样坐着叙话,得是更久之前在春鸾殿的时候了……终归是老友,总将我带回过去的回忆中。


    “这几天芍药忙着收拾西书房的东西,暂时抽不开身,所以先叫双喜随身侍候着,也是殿下的意思。”他率先开口,任我有一点叙旧的意思,也只有堪堪止住。


    “双喜是奴才带出来的,不算灵巧,胜在老实,若有什么使着不顺心的地方,居士只管告诉奴才。”李宝道,其实双喜就在不远处站着,能听到我们说话,闻言把头垂得更低些。


    我忙道:“不会。宝公公调教的人,我信得过。”移开话头,好奇问:“芍药在西书房都有什么要收拾的?突然这般忙碌。”


    李宝答:“殿下已下旨封您为居士,即日起伴驾太极殿。居士要从西书房搬过来,迁居一应事由交给芍药女使安排。”


    “……”我实在吃惊,一时说不出话来。半响,才憋出一句:“‘居士’究竟是什么?”


    李宝语气平缓:“殿下查阅旧典籍,越朝曾有此名位,也不算首开先例了。”


    这个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我苦笑:“你说话这意思,是要我自己也去翻典籍看看吗?”


    与他相识多年,我说这话倒不怕他多心。他听了也只是笑笑,却避而不答:“奴才以为,殿下或许想亲自向居士解释,故奴才不敢妄言。”


    这话里默认了我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亲密,我有一点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李宝神色如常:“居士醒了的事情已经传信给殿下,等殿下下了朝,便会来见您。殿下属意等居士醒了,请太医来探脉,是以奴才来之前已经让院判大人在外面候着了。”


    我拧着眉头,疑惑的表情毫不加掩饰,被李宝看在眼里,他于是加了一句:“居士已经昏睡了两天,请太医再探脉确定余毒已清,方可宽殿下的心。”


    不用想,李宝此番话又是实实在在把我震到了。


    “两天……”我重复着他的话,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天!


    “什么……余毒?”强压下内心的震惊,我察觉到他想告诉我的重点,其实我的心里隐隐已有猜测。


    “居士这次在西书房的遭遇,已经查明与房中的熏香脱不开关系。”李宝深深地看我一眼,“那熏香里比平常多加了几味香料,香味清淡,却可以致人昏睡。”


    我怀疑得没错,果然是房中的熏香有问题!


    “不过居士延后的反应,据太医说是与居士的体质有关,只要药效发出来便好了,一会请太医看看可保无虞。”李宝接着道。


    我胡乱点头应着,心中惊涛骇浪,也就是说,中秋节那晚,确实是有人暗算,只是会是谁呢?听李宝的意思,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件事情还没有查出结果——否则他就会直接告诉我了。


    “奴才,前两天在西书房寻找居士时,还见到了小桃。”李宝突兀地提到小桃,我不明其意,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小桃她如今……在西书房做事。”


    “小桃去了苏慕院,听说颇得怜妃娘娘的赏识,这奴才是知道的,不过却不知,她如何流转到了西书房的?”李宝反常地对这些细节很是在意,我也长了心眼,于是便简略地将小桃如何在苏慕院受挫,另托人情来了西书房的事情与他说了。


    李宝听了,只是沉思。


    他在这个时候提到小桃,若说我心里没有想法,是假话。难道李宝觉得她与这件事情有关?


    我对李宝隐去了那一晚我在春鸾殿偶然遇到小桃的事,那时她与我说的一些话,事后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又说不上来,逐渐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但是我又想,如果仅凭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就这件事情怀疑到她身上,是不是也有些太不公平了?


    毕竟,小桃来西书房虽非我所愿,但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而且不久就摔伤了脚,大半时间在养伤,几乎没有什么作为的条件;况且,最重要的,她有什么那样做的理由吗?我实在想不出来。


    我任由自己的思绪发散,想了许多。李宝这时也从沉思中抽离,我们猝不及防地对视,只一眼都看穿了对方心中所想,他低下头,自辩道:“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是不怀疑,只是没有证据。和我一样。


    “奴才只当说自己知道的事情,本不该妄自揣测,居士莫怪。不过是小桃首先告奴才诉熏香的成分有问题,她并无隐瞒,这一点合该让居士知道。”李宝道:“其实……已经确定了熏香有问题,管理香务的汀兰女使,无疑是最有嫌疑的——”


    “不会是汀兰。”我出声打断,斩钉截铁。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猜测?我几乎是有些生气地瞪着李宝,其实是因为太过震惊的缘故。


    李宝不看我,只摇了摇头,温和道:“奴才确实不如居士了解汀兰女使为人,除了汀兰女使因掌管香务保有嫌疑之外,菡萏女使当夜与锦妃娘娘曾亲眼见到汀兰女使出入西书房,证言也对汀兰女使不利。不过目前关于这件事,殿下自回来后,已经提审过许多相关人士,却尚未有定论。”说到这里,他顿一顿,“奴才只是想,殿下之后定会和居士讨论此事,居士或许想要事先了解一些情况,这才多嘴的。”


    他最后几句话实是提醒了我,此时与他争论无益,是我关心则乱,差点失态。我对他唯有感激,道:“多谢宝公公相告,我会向皇后娘娘说明的。”


    “奴才愚见,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李宝又加上几句,“小桃会去西书房一事,奴才仍然觉得蹊跷。小桃的为人,这宫里或许只有奴才和居士两人知其底细。不管怎样,奴才对小桃仍有疑虑不假,万望居士之后多留意几分。”


    言尽于此。李宝对于小桃的敌意由来以久,但这么直白地在我面前展露还是第一次,仿佛他知道小桃一些连我也不清楚的内情似的。经他这么一说,神态那样严肃,我也不敢大意了,认真点头应下。


    李宝见我听进去,表情也像是放心了一点,他如今身为太极殿总主管太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我也不便留他。等李宝告退,走了不久,双喜从殿外带着太医进来,我一任他们摆布。


    太医才将手搭在我的脉上,皇后娘娘一脚踏入殿内。


    我见到她实在高兴,从座位上几乎是跳起来的,把双喜和太医大人都吓了一跳,忙不迭转头向皇后娘娘行礼,独我站着。


    我的目光一直追着皇后娘娘的身影,由远及近。她未戴冠冕,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只有金环装饰,身上穿着玄紫色的朝服,比起平时我见她常服的样子更有十二分的俊美,我一颗心怦怦跳着,就如每次见到她时一般无二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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