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到了皇后娘娘……我唯余一叹,拉住柳穗的手:“你才刚来,肯定还有许多要熟悉安置的,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问芍药,她应当都为你安排好了。”


    我安慰着她,同时也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一丝安慰。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时机正好,我这才将给她的礼物用帕子包了拿给她:“马上就是中秋了,这是我的小小心意。”


    手递出去,终究有点情怯。


    柳穗倒是十分惊喜的样子,道了谢接过,马上就将镯子戴上,香包系在腰间,我看到终于微弯了嘴角。她悬着手腕,将那镯子又爱惜地把玩一番,我也站了起来,打算送她出去。


    她坐在那里,抬眼看我,突然说:“英度……你无需多虑。”


    她哪里看不出我突然暗淡下来的心情?话里也有了宽慰之意,我想我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刚想摇头,她的话却将我定在了原地。


    “……不论你现在是何身份,只是看皇后娘娘对你的爱护,就没什么好疑虑的了。也不用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她踌躇着说,“我听小桃说,今天她来之前,皇后娘娘特意召见了她,好像是说,趁着这次中秋,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什么的。我也只是听她说,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坐立难安的样子,潦草地行了个礼出去了。


    我反应比往常都慢一些,等想要开口还要问问她,房中只剩我一个人,和满地的花灯。


    我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想再叫小桃进来,即使皇后娘娘真的告诉她那些话,她何以敢说给旁人知道?她可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居心何在?


    我一时气急,情绪起伏太大,眼前竟有些发花了,一手扶住窗棂。窗户正对着院子,我看到院子里一个人挽了衣裙爬上一棵桂树,下面的人都围在那里看。那人不正是小桃吗?


    看到她那般无知无觉的样子,我心中腾得冒起一股无名火。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无名火,只是我借着机会把它发泄出来了。她告诉别人我的过去,我根本就没有表面上那般坦然。


    今天之前,我也完全没想过我们还会再遇见,自春鸾殿那晚不甚愉快的偶遇之后,我再不想跟她有什么交集,她那晚说的一些话,也一直让我心里像梗着一根刺一样,我心底里并不想让她留在我身边。只是……她境况那样难过,我到底于心不忍。或许,我能请求皇后娘娘把她调到别的宫里去?照她说的,让她安稳待到足岁离宫就是。


    这样想着,我就要出门直接把她叫进来,当着众人的面,也能表现出自己的立场,但就慢了一步,芍药在外面轻敲了下半掩的房门,道:“姑娘,我能进来吗?”


    我定了定神,从窗外的小桃身上收回目光,尽量平静道:“进来吧。”


    芍药推门正要进房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止住了她的动作。我也循声望去,窗外刚才聚集到一起的人群凑成紧紧的一团,看不清正中间发生了什么。刚才还在树上的小桃也已经不见。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快预感成真,一个小太监喊叫起来:“小桃姑娘摔了!”


    小桃从院子里那棵最高的桂树上摔下来,伤到了膑骨,太医说要好生休养至少半月。事情发生的十分突然,谁也没有想到。我想要小桃离开的打算,一而衰,再而竭,只能暂时搁置下来,留她在院中养伤。我也去看过她一次,看到她躺在床上那虚弱的样子,我什么质问也说不出口了,只是让她安心养伤。


    我后来又差芍药去给她送了许多保养的药物,可终究没有去看她第二回。我对小桃刻意忽略的态度,连芍药也发觉了。而她对此有些不以为然——我们二人对彼此的态度都有所察觉,却都没有挑明。


    我发现芍药对于小桃似乎本来就十分有好感,这次小桃意外摔落,是为了修理那桂树上缺了一块的树冠,实是好心却遭了难,芍药更多一层愧疚——因为本来这种事不该一个刚到宫里的新人去做,不合体统,但她当时就是允准了,她似乎觉得,如果不是她,小桃也不会从树上摔下来。因此,她常常去看小桃。


    我现在同情小桃是有的,可若要讲情分,我如今对她还比不上对柳穗和与芍药。芍药与小桃走得近,我心里有些别扭,但现在的情况,我也不好说得。


    心里想着,等中秋过了,便找个时间,和芍药好好说说我与小桃之前的纠葛。我不想她以为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我想她现在肯定是这样想的。


    中秋,又是中秋。现在宫里最大的事,就是即将到来的中秋,这是新皇登基后第一次隆重的节日,结束了三年以来混乱潦倒的日子,象征和期许的色彩好像更浓一些。阖宫里都是这样的氛围,什么重要或是不重要的事情,都要姑且先等中秋过了再议。


    这几天,宫里人来人往,比平时都热闹忙碌许多,太极殿的各处也换上了节日的装饰,西书房也不例外,芍药命人摆上了金青二色的屏风,正与宫中新换的门楹呼应的颜色。西书房中原本古雅简单的陈设,立时变得华贵许多。


    那日杨公公送来的花灯,因了当天的混乱,我实在无暇顾及,属意芍药帮我应付了过去。芍药的眼光,我是不用担心的,很快,西书房的长长回廊和院子里就挂起了错落有致的花灯,个个精巧非常,引人驻足观赏。


    那株惹事的桂树上,高高的也挂了一盏蛋青色的花灯,远远看去有种,朦胧的感觉,十分漂亮。这次芍药小心,特意让人搭了梯子上去才把那花灯挂起来。芍药将那树冠上缺了一块的事情告诉了我,挂了花灯,倒不明显了。


    不过那一棵树上就一盏花灯,到底寥落,我和芍药商量:“不如在那树上再挂一盏,凑成一对吧?”


    芍药一听就笑了起来:“我也正有此意,刚想问问姑娘你。”


    我也忍不住笑:“那就这么办!再添一盏。”


    芍药看了看那树,又提议:“一对或许不好看,我看再添三盏,凑成两对为佳?”


    我没什么不乐意的,道:“你说的对极了。”


    芍药应是,准备退下,身子移动间,我看见她腰带上挂着两个香包,除了我上次送她那个青绿色的,另有一个银粉相间的香包,绣工看着倒有几分熟悉。


    我的目光粘在她腰间,她也察觉了,掩饰性地拨弄了一下那银粉相见的香包,自己先说了出来:“我又得了一个,和姑娘上次送的很是相称,就一起戴起来了。”


    我笑笑:“很好看,是小桃送你的?”


    她答:“是。”接着道:“小桃最近卧床休养,左右没旁的事,爱做些绣活,说是要给西书房里所有姐妹都送一个。”


    见我不说话,又忙着补充道:“我多说一句,小桃一直挂念着姑娘,给姑娘的香包,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香包里装的可是广藿香?”


    芍药反应过来:“啊,正是。”


    我自言自语道:“我知道她一贯偏爱那香气。”


    她充满希冀地看着我,好像是为她自己的事情挂心一样,我不能视而不见,半响道:“知道了,我等有空了,便去看她。”


    芍药十分高兴:“太好了!小桃总算盼到这一天了!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不敢看她,唯唯道:“等中秋过了,有空的时候……”


    趁着她笑容还未消散,我忙把之前剩下的最后一个香包也递了出去,讨好一般:“这个香包,烦你先交给她,毕竟是中秋的礼物,过了时候就不美了。”


    “嗳!”芍药露出一个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答应着。


    我也对她微笑着,以示心中坦荡,实则内心微酸。


    我一举败下阵来,什么要赶小桃走的念头,是不再去想了,或许之前是我太小题大做了。小桃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罪过,或许我该更宽容一点……


    我这样想着,心神有几分倦怠感,连带着身上也疲惫了,午间小睡了一会,迷迷糊糊醒来时,床边坐着一个人,不是皇后娘娘又是谁?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突然造访,一点都没有被吓到,在被子里依依不舍地蹭了蹭,抬脸冲她展露一个笑容:“你来啦?”


    “嗯。”她回答,“醒了?”


    “醒了。怎么不早点叫醒我?”我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


    她很温柔地看着我笑了,我觉得心里软软的。我计算着与她分别的时间,只有一天半,却好像过去了很久似的。意识清明了,终于可以认真打量她,她和平时很不相同,穿着紫色的皇后常服,领口和袖口滚着低调的金线,发髻也比平时正式,虽然仍然很简单:一头乌发柔顺地梳到脑后去,露出饱满漂亮的额头,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


    她见我盯着她瞧,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怎么了?我头发不好看吗?一会还要戴冠,所以如此。”


    我抿嘴笑:“好看,只是有点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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