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问我:“还有什么事,姑娘不知道吗?”


    我未料到她这般不客气,连表面功夫都省了,一时怔然。她说完也意识到不妥,眼神飘忽起来,心思都写在脸上,我观察着她,觉得她还像个孩子,心里有点好笑起来。


    “还请菡萏姑娘告知一二。”


    我温和的态度好似讨好了她,她重整旗鼓,听了哼了一声,面色依旧保持着冷淡,却没有刚才那样咄咄逼人了。


    “殿下叫我来,当然不止光送月例银子而已,只为了二十两银子驱策我一番,不叫人笑掉大牙吗。”


    她说着倨傲的话,语气却一派天真,我忍不住嘴角翘起,这位菡萏姑娘说话果真如传闻中所说,颇有意思。


    她见我笑疑惑地投来一瞥,没有深究,接着道:“来时我把银子给汀兰姐姐了,姑娘一会自去处置吧。除了那个,殿下不是还让汀兰姐姐带你去私库挑东西?不过殿下怕你到时候不好意思随意取用,所以事先命我挑了些姑娘可能会需要的,先择出来了。这是钥匙。”


    说着,她递过来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我正吃惊,犹豫着不敢收,她直接塞进我的手里。


    她手心凉凉的,有汗,我更惊讶了,接着想笑。她迅速收回手,佯装无事。


    “这个我可不敢给汀兰姐姐,汀兰姐姐也不敢收的。姑娘拿着吧。”她道,“殿下的一番心意实在宝贵,还特意跟我说一定要告诉姑娘,不要因为顾惜这些东西,一会到私库反而更束手束脚了,实在有违殿下的本意。”


    我双手握住那钥匙没有言语,自然明白其中的心意。


    “殿下说,这个就是姑娘自个儿日后的私库,随姑娘自由取用。不然东西越来越多,房中局促。”她恹恹地道,“里面东西也不是全我挑的,殿下先挑了些,剩下的由我补全。我也也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就随意挑了些……眼光不如殿下,姑娘别见怪。这里是账簿,烦姑娘先自己保管着。”


    她一口气说了好些话,还没完:“……关于私库,我这就算交代清楚了,这是第二件事情。还有第三件,关于姑娘身边侍候的人选……殿下说昨晚都跟您说过了,只叫来问您想好了没有。有想要的人,或是重新选,都由您决定。告诉了我,我便好尽快安排下去。”


    她终于说完,一双眼睛瞪过来,等着我的回答。


    我被看得很不好意思,明明昨天已经被告知了这些事,但听到这样迅速而具体的安排,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先递过去一杯茶水,我刚才在她说话间抽空倒好的,凉了一会,温度正好:“姑娘喝水吗?”


    她不喝,梗了一下,更大声地“哼”了一声,对我过于平淡的态度十分不满的样子。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犹豫了片刻才道: “有劳菡萏姑娘跑这一趟,烦你回去时替我谢谢皇后娘娘。”


    “你!”菡萏十分震惊,声音也尖了,“就一句谢谢?”


    不然呢……


    我意识到什么,歉然道:“怪我疏忽了,姑娘去这里面挑一两件喜欢的吧?当我的心意……”边说又递上那黄铜钥匙。


    她勃然打断:“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


    我如堕云雾,不知她为何如此。


    我知道宫里一贯有封红的规矩,但实在不敢自恃身份拿银钱打发菡萏姑娘,才想到那个差不多的方法,却不知怎的更惹怒了她。


    她气得眼圈都红了:“你敷衍我就罢了,殿下这般对你,一句‘谢谢’,还要敷衍她?”


    “菡萏姑娘,你误会了……”


    我见她快哭了,忙上去安慰她,她推拒了两下,觉得难为情,忙着遮脸,力气也小了。因此由我得了逞,一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感激皇后娘娘自然远不止一句‘谢谢’,等下次见到,我一定亲自告诉她。”不管她听不听得进去,我只有这样解释安抚,同时递了手绢给她擦眼泪,心中无奈,这哪里还有半分刚到时盛气凌人的样子?果然还是年纪小,倒有几分赤诚可爱,想到这,反而对她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我故意逗她:“你还想传其他话?容我想想,还有什么肉麻的……”


    她是气哭,眼泪不受控制洒了两点就止了,冷静下来更觉得羞赧,被我一逗,注意力分散,联想到那个场景,一下破涕为笑。情绪一时反复。


    我不愿让她难堪,帮她把乱了的头发拨正了,又开着玩笑催促她:“快擦擦眼睛,一会汀兰和芍药进来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她听了真有几分紧张,复揩了揩眼角,我拿了一个妆盒过来给她照镜子,确保仪容无恙。


    我们之间那些小误会,其实多数是她一开始的成见导致,只要放她静心想一想便懂了。


    等她终于恢复正常,再抬眼看我时,眼睛被眼泪洗过一遍,露出原本的澄澈,少了几分戒备。我看了心里也暗暗高兴。


    “姑娘是叫英度对吗?”她清清喉咙。


    我点点头。


    她态度一时转不过来,语气倒是软软的了。“谢谢你了,刚才不好意思,时间不早,我也得赶紧回去了。”她说,目光四处乱飘,是没底气的样子,“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你吗?”


    我已把她看作妹妹一般,笑眯眯地:“请讲。”


    她的脸突然放大到眼前,将我吓了一跳。


    接着她的问话也将我吓了一跳。


    她一脸不解:“你为什么还叫殿下‘皇后娘娘’啊?”


    第47章 闲月


    我被菡萏问的一惊, 我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一直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啊?


    不然呢?和她们一样叫“殿下”吗?总觉得怪怪的……


    我舌头打结:“为什么……因为是皇后娘娘啊!”


    她悻悻然缩回头去,抱怨道:“什么嘛。”


    我一脸无奈。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没头没脑问:“你是不是在装傻?”


    “什么意思?”


    她胡乱摆手:“算了。皇后娘娘都没着急, 我操什么心?那不成太监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她面色也缓和了许多,没再说什么。


    一会汀兰和芍药着人进来摆膳, 菡萏便匆匆告辞,我让汀兰和芍药别忙了, 都去送送菡萏,她们两人有些吃惊,但都还是很乐意的。我想她们肯定有话要说, 催她们快去。


    除了菡萏意料之外的问题小小地搅乱了一番我的心境,我今天的心情着实不错,用完早饭后,仍然坐在窗边绣东西,我也不知道给锦嫔娘娘绣什么她才会喜欢,专挑了些复杂的花样先绣着,姑且以为繁琐能表达一部分我的心意。


    汀兰忙进忙出的, 指挥着人在搬什么东西,我中途抽空看了几眼, 没有在意,自我搬进来之后, 西书房中各处还常常有修缮, 我都见怪不怪了。不过今天确实有点反常, 平时这些必要的搬运, 都小心避着人, 这次搬着搬着,却好像离我越来越近似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汀兰招呼的声音也比往常大些。


    终于,我又一次抬起眼睛不解地望向汀兰,正中她下怀。


    我所处的位置乃是稍静的次间,她在外间站着,隔着一段距离与我的视线对上,眼里藏着笑意,招呼我道:“这便算布置好了,姑娘过来看看吗?”


    都这样说了,我怎好拂她的面子,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趿着鞋出去看。一眼就看到宽敞的外间兀地换了一张金丝楠木的大书桌,其上文房四宝也已摆放停当,旁边的书架是原本就在那里的,看样子也重新被整理了一遍。


    不久前,因为我来,这里也是被重新装饰过的,但时间紧迫,布置以简洁端庄为上,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如今换上那气宇轩昂的书桌,倒是十分相配,就是不知道为何叫我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之感……或许这才是西书房本来的样子,只是之前被埋没了罢。


    我心中一动,看向汀兰,她笑着解释道:“这是殿下挑的东西其中之一,正好姑娘房中也缺少这个大件,殿下便让先摆出来了,不知姑娘可满意?”


    我的心跳的很快,看着那书桌有一丝向往,可是更多的是顾虑。


    汀兰接着道:“殿下的意思,姑娘最近不再酿酒,怕姑娘无聊,方便您闲时读书写字。说起来,咱这儿之前本来就是正经书房,有了书桌才成理,现在才摆了个样子,还有其他东西,笔洗挂画一类,殿下说都照姑娘喜欢的置办,先送来了一些参选,一会下午咱们去库房,您还可以另挑些喜欢的。”


    “这……”我不知说什么好了,那书桌已经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对我是诱惑,也是为难。


    汀兰难得俏皮,见我站在原地不动,强拉了我过去,按着我的肩膀坐到书桌前唯一一把椅子上。椅子上铺了软垫,高度正好,我下意识把胳膊放在桌子上,看到那金丝楠木的纹理均匀漂亮,想到要是在这上面铺开纸写字,肯定很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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