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然,”见我不语,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表示安抚,“如果能让你心里好过点,你下次教汀兰带你去库房里找点好东西送给她如何?我不想你送酒,不是别的原因——”


    她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那些不是你专为我做的吗?那便都是我的,我可不愿分给别人,紫苏也不行。”


    “可不能慷他人之慨啊。”她煞有介事的告诫,教我听出几分甜蜜来。


    照她的意思,难道我从她的库房里挑东西就不是“慷他人之慨”了?我心里嘀咕着,但她都那么说了,我只有先点头应下。


    “皇后娘娘,我明白了,做给您的酒,我不会动的。”我答应道,“但那些酒里,有些是做给其他人的,我到时候能送出去吗?”


    “还有其他人?”她非常惊讶的样子,坐直了身子。


    我也忙坐起来,先对她的疑问点了点头,忐忑道:“当然,怪我一开始没跟皇后娘娘说清楚,有多少是给您的……这些都给您其实也无妨,我过后再酿其余的就是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本来如果没有皇后娘娘,哪还有什么酿酒的事呢?也就皇后娘娘一贯大度,我才敢拿这些事情与她计较,越想越觉得无颜。


    “都有哪些人?”


    我忙答:“就是两三个交好的伙伴,还有……锦嫔娘娘。”


    她如果还要细问,我还可以说柳穗、星子的名字……但其实我现在的处境,给她们做了酒,也送不出去,都是我想提起锦嫔娘娘的幌子罢了。


    我万分对不起锦嫔娘娘,心里知道皇后娘娘应当也是一样,而且以她的个性,歉疚藏在心里,只会比我更深。这两月我在太极殿,对殿外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也想趁机知道锦嫔娘娘如何了。


    皇后娘娘看了我半响,叹了一口气:“她不喝酒的。”


    “哦……”我感到羞惭,又说些自欺欺人的话来:“只是一点心意……”


    我们都沉默了。我联想到锦嫔娘娘的性子,大概也能想到即使是皇后娘娘示好,她怕是也不假辞色,更遑论我了。


    “她性子倔强,称病了两个月,谁也不见,我也不知如何补偿她。”她苦笑着冲我解释,“等下次有机会吧,我们再一起去看她。到时候带上你绣的东西,她会知道你的心意的。”


    她何等聪明,立马就明白过来我今天那些绣活是给谁做的。我点点头,轻声答了声好。她不愿意再说这件事,复躺了下来,我也照她的样子。我们两个都仰面躺着,我睁眼看着房顶,一时睡不着,一片黑漆漆的。


    “英度,你睡了吗?”


    我忙道:“还没,怎么了?”


    “我最近忙于政事,你搬过来,我有许多疏忽。”耳边传来她低沉温柔的声音, “我拜托汀兰和芍药照顾你,她们可还好用吗?”


    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让我有些意外了。我哪有资格说什么“好用”,但怕回的慢了教她多心,有些语无伦次道:“她们都是很好的人,帮了我很多,我不知有多感激。”


    皇后娘娘含混地答应了一声,道:“我倒不担心她们会怠慢你,就怕你用起来有诸多顾虑……我想,还是给你另挑两个人专门服侍你的好,你心中可有人选吗?若没有,我也可以帮你安排挑几个可靠的从头培养起来,只要沉下心去选,肯定会找到称心的。当然,你若觉得汀兰和芍药就已经很好,我只要吩咐下去,她们必不敢推辞,今后肯定待你如待我一般。”


    她停了一会,接着道:“我还想到,你从芙蕖宫过来,都还名不正言不顺的,虽然我过后肯定会把你留在身边……但短时间里,怕是还不成行,这段时间你的月例什么的,怕你也不好意思去领,我今后叫菡萏每月另给你送来,不然你身上一点银钱没有怎么行——”


    我十分吃惊,侧过身刚想说话,却被她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才发现她早转过身,和刚才一样一手支颐,侧对着我。


    她声音含笑:“别担心,知道你和别人不同,别人怕给少了,你却怕给多了惹人眼目,是不是?我会吩咐下去,菡萏她们月例有多少银子,也给你多少就是。明天再让汀兰带你去我私库里挑东西,你给紫苏的——还有给你自己的。”最后几个字她拖长了声音,接着揶揄道:“就是我私库里没多少衣物首饰之类的,不过你好像对那些也不太感兴趣,倒是可以选些东西来顽——事先说好了,就怕你到时会觉得我穷的很。”


    她一个人说了好多话,我都插不上嘴,她竟连这些琐事都帮我想到了,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皇后娘娘,对我这般好。”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只有这一句。


    她亲昵地拍了拍我的头,手掌从头发上又滑到我的耳朵,轻轻蹭了两下,呢喃道:“傻姑娘。”


    我还是没忍住,逸出一个问句:“……为什么?”


    不久前我也问过一次,明明知道是我的过错,为何还要出面保下我,她那时回答因我是她在宫中少有的知心之人,一定要救我一命的。可我现在早已没有生死之虞,她这段时间对我的关心与迁就,我看在眼里,只觉得当初那个知心之人的解释已经远远不够……


    哪怕多少告诉过自己多少次,以朋友之礼待她,不要深究我们之间的关系……但人总是越来越贪心的。


    我的呼吸都停止了,怕错过她的答复,忐忑的目光朝她看去。月光下她清俊的眉目,又陌生又熟悉,只见她静了一会,缓缓开口,却说起不相关的事情:“我之前听说过一个故事,大厉有两个老婆婆……”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皇后娘娘?”


    我出声提醒却适得其反,她不再往下说了,身体却缓慢地靠过来,把我搂紧,只一下就松开了,隔着我们身上两层寝衣,我也感觉到她身体在发烫,好似压抑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热情。这个短暂的拥抱和往常好像十分相似,又好像完全不同。


    “你自己想想呢。你胆子那样大。”她叹息般说道。


    她是决意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盘旋下去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她的身子离远,又一次端正地躺下。


    “真困了,快睡。”她道。这次打了个情真意切的哈欠,过了没多久,呼吸渐渐平稳清浅,竟是已经睡着了。


    我在一旁依旧睁着眼,刚才那个搂抱让我的半边身子和脑子都木了一样,勉力思考,却什么也想不清楚似的。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该不该跟她说明白呢?


    即使是我误会了也好,至少要让她明白我的心意……


    可是想到要冒风险打破现在这样平静甜蜜的生活,我却没那么坚定了。万一最后是不好的结果,我会不会后悔?即使我赌赢了,我们二人一处有悖伦常,怕也不止眼前的风浪,我一无所有,倒是不惮失去,可是她却不同……


    我心事重重,思绪纷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身旁空无一人,皇后娘娘早已走了。我想到昨天晚上的事,确信不是在做梦,坐了一会才起身。


    一大早只看到汀兰一人,我还没问什么,她先一步解释道:“菡萏今天奉命过来,我叫芍药去送一下她。”


    我点点头,一笑置之。她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我心里清楚,是怕我对芍药多心的缘故。芍药与菡萏一贯交好,亲如姊妹,肯定要借机说上几句话的。


    我想到了什么,问:“菡萏姑娘奉命做什么来了?”


    汀兰答:“来送月例银子。”


    这么快……


    汀兰手上娴熟地帮我挽着头发,垂眼道:“殿下还吩咐,今天晚一些由我带着您去殿下私库里挑些东西。”


    明明昨天皇后娘娘都交代过我了,我还是呆呆的,只会答应一声:“哦……”


    等出了寝房,见到菡萏,我才知皇后娘娘的恩典还不止于此。


    菡萏送到了东西却并未离开,一直在西书房的正厅等着,正和芍药小声说着话,看到我出来,两人立时噤声,芍药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去,菡萏却直直地看过来。


    我一直能感觉到菡萏对我不加掩饰的敌意,如今紫苏姑娘只在御书房伺候,皇后娘娘日常起居等事都交由菡萏代劳,我知道她年纪在皇后娘娘侍女之中是最小的一个,小小年纪就被委以重任,想来肯定是能力出众。身居高位,却还能保持着直率的心性,是而我一直对她充满了好奇。


    汀兰悄悄走到一边,拉着菡萏退下,说是去传早膳。留下我和菡萏面面相觑。


    “真是不好意思,让菡萏姑娘久等了。”我先开口道,主动邀请:“一会早饭要一起用些吗?”


    “不必了。”菡萏板着脸道,“姑娘日子过的悠闲,我却还有事要忙,一会还要回殿下那里去。”


    “这样,”我听了点点头,“那确实不好耽误菡萏姑娘的差事了。汀兰刚才跟我说,皇后娘娘劳你送了东西过来,还请代我向皇后娘娘道谢。可还有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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