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又一个上午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谁知快到中午时,等来了皇后娘娘。彼时我正坐在暖阁的贵妃靠上发呆,听到传报的声音吃了一惊,一时竟忘了要起来迎。


    她势头很急地一掀帘子,接着旁若无人地进到屋里来,坐到我身边。今天她穿着一身深紫常服,应该是下朝后换了来的,乌发简单在脑后束起,移动间可以看到发间金环的影子。


    纵然我心肠百转,看到她第一眼,还是下意识微笑起来。她也对我报以微笑,我反倒不好意思了,又低下头去。


    她进屋给人的感觉风风火火的,落座后动作又放轻柔了,端起小几上的我留在那的一盏残茶啜饮,我想制止,想了想又算了,突然在意起这些虚礼,倒显得我乔张做致的。


    “在做什么呢?”


    “……”我摊着手,什么也说不出,打发时光罢了。


    她很宽容地笑了,上下打量一下我,我被看的紧张起来。


    “今儿还打扮了?”


    我心里一松,又马上提起来,回问道:“好看吗?”


    她一愣,笑容更灿烂,点头道:“嗯,好看。”


    我又臊得不知所措,只好低下头去,实在没出息。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一见到她,我脑子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实际却总是反着来。可知我刚才本来是想归功于芍药的手艺含糊过去的,不知为何演变成了现在……这打情骂俏的模样。


    她嘴角笑意不减,转头吩咐:“我早饿了,叫人摆饭来。”故意移开目光给了我在边上重整旗鼓的机会,她这一举一动也是奇了怪了的贴心,


    “吃过了没?和我一起用点吗?”她问。


    我还没回答,汀兰已摆上了两副碗筷,我后知后觉,忙答好。


    第一次和她一起用饭,竟有一种奇怪的家常温馨的感觉,自然不是说御膳的菜色家常……就是一种感觉。席间没有人布菜,就我们两个,在那张小几两边相对坐着。我小口小口地吃饭,动作很慢,像要把齿间的珍馐抿化了才吞下似的,时而抬眼偷偷看她。她吃饭很专心,不常抬头,也不与人交谈,大概也是从军营里带来的习惯,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


    和她吃饭应该不会有积食的苦恼,这一顿饭我吃的又少又慢,心里怦怦乱跳,她放下著筷,我也就不再吃了。席撤下去,才知还有点心,她问我要吃些什么,我只说和她要一样的,她摆摆手,结果上了好几种,她吃了自己的,又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我的白玉方糕,自然而然。我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默默将手中剩下的吃掉了。


    这不是她今天第一次动作过于亲密了,我隐隐约约感觉那是一种试探,她也在期待我说些什么似的,但我在今天早上那出之后,却打定了一种消极的念头,除非她主动说明,否则我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问,说是随波逐流也好,逆来顺受也罢,我觉得现状已很好很好,而不想打破它。


    不知她是怎么想的,但观察她的表情,今天这一餐似乎用的很舒心。终了,她也不急着走,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下午准备做些什么呢?”


    “……”我依旧答不上来。


    “想要些什么尽管告诉汀兰去准备,别委屈了自个儿。”她说,“成天价坐在这里发呆,不会觉得无聊吗?”


    “是……”我垂头应道。


    她却托起我的下巴让我把头抬起来,揶揄道:“怎么没精打采的?我又不是在训你。”


    “……是。”头抬起来了,依旧垂着眼睛。她放在我下巴上的手很快松开了。


    她自顾自一拍脑门,笑起来:“唉,是我不对,考虑不周。你才来这里,什么都不熟悉,肯定拘束,自然不敢提要求了。”


    她目光柔和:“该我早给你准备些的。一会我让人给你给你送些可以消闲的玩意儿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


    我还要推辞,却被她打断,她眼神晶亮地看着我:“除了那些,笔墨纸砚也要备一份吗?”


    竟有几分期待的表情,我像被蛰了一下,脱口而出:“不用了。”语气过于坚定,说完便有些后悔。


    上次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我若还能提笔也委实没心没肺了些。或许她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但我了解自己,如果常备了笔墨纸砚,我说不准哪天就会破防。


    她脸上毫不掩饰失望的神色,却也没有坚持,道:“好吧。”又想到了什么,“那我叫芍药另多备些衣裙首饰的给你挑如何?我也不懂那些,不过听说女儿家都喜欢的,打扮起来动辄就能花去一天……”


    “不用。”这次换我打断了她,语气太过生硬,我又做了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我稳了稳心神,虚弱却坚定地冲她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皇后娘娘,我不需要那些,谢谢您。”


    “我只是一个宫女,本来种种……已经十分不合规矩,求您不要加重我的惶恐。”


    这冠冕堂皇的话,我却是坐着说的,我本来就没多少骨气,此时双膝发软,竭尽全力才压抑住下意识的行礼的冲动。但我知道如果我此时那样做了,现在的局面必会被打破,我和她的关系又会退回到之前的轨迹,那是我不想看到的。


    可我必须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因为我更不想看到的是,如今的包英度,又回去从前那个样子——日日除了打扮无别事,日日等着人来的小小妃嫔,这两天已经叫我有些恍惚回忆起来,只是等着的人,从曾经的君王,变成了如今的皇后娘娘。


    好在皇后娘娘没有因为我的冒犯而生气,但她确确实实叹了口气,有些幽怨:“知道了,你不要就不要好了,都随你。”


    几个提议都被驳回,约莫是伤了面子,她微微撅起了嘴,显得有些委屈,我设想的那些龃龉,却是一点也无。我心中一阵激荡,伸出手去一下将她握住了。


    她有些惊讶,但手指毫不分说地反扣过来,我们两手交握,她疑惑地看着我。


    她或许是真的把我当作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想到这里,我又开心又哀愁,甜蜜中透出一点酸涩,还有很空虚的不满足。


    “皇后娘娘,我有想要的东西……”


    声音不自觉地变软,心中所有的复杂的情绪,一概变作了莫大的幸福,当看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44章 烦恼


    我很忐忑, 要在太极殿里酿酒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但皇后娘娘大手一挥,当即准了, 眼中满是笑意。


    “英度, 我都差点忘了,说起来可把我的馋虫都勾起来了,如果不是一会还有折子要批, 真想现在就喝上两杯啊。”


    她的话叫我颇感振奋。


    “上次我做的那些……”记得之前听她说,都从春鸾殿挪出来了。


    “听你的话, 桃花酒还喝不得,其余省着喝,也快见底了。”她说道, 凑近我一些,好像在撒娇一样:“这次多做些啊,我叫她们全去帮你,你需要些什么,只管告诉汀兰去准备。”


    我耳边滚烫。她想了想,又改口说:“也不用一次做太多了,别累到自己, 偶尔做一些,反正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的……”


    我不多思索, 连连答应,不知道酿酒的提议让她这样高兴, 我自己也振奋起来。她兴致高涨, 还要再说什么, 可是菡萏姑娘从主殿追过来了, 催皇后娘娘回去批折子, 她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原来今早在屋外和芍药说话的另一个人就是这位菡萏姑娘,我认出声音,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谁知正巧和她打量我的目光相对,我被瞪得收回目光。


    我在皇后娘娘的鼎力支持下很快张罗起来,从此便在所在的太极殿的一隅酿起酒来,我的生活充实不少,如我所愿没有跌进从前那种悲哀的境地里,从此除了皇后娘娘,生活中还有了别的盼头。也借口为了方便,免去了许多繁琐,日日荆钗布裙。


    我以为一段时间没有酿酒,我手上会生疏,然而并没有,一开始酿酒,我便像回到过去的时光,说不出的得心应手。酿酒带给我可贵的平和的心境,按步骤做好后,便只需要耐心等待,这正是现在的我所需要的。


    皇后娘娘命人带来的原材料都是时令里最好的,我用自家秘方的酒曲,不愁做不出好酒。我一心扑在酿酒上,时间匆匆而过,转眼由夏入秋,我在太极殿竟然已经待了两个多月了,酿成窖藏的酒已有几十坛之多,每一坛都用红纸贴了名字,聚在一起紧紧挨挨得好看,我每天都要去藏酒的地方看一看,点一点,时不时闻一闻,好像将军阅兵一样用心。我用上了毕生所学,除了之前已经酿过的酒类,又新创了好些,偶有闲暇,就是在考虑还有什么没有想到的配方可以尝试看看,皇后娘娘见到几次我那样子,笑说我快走火入魔了。


    两个月里,皇后娘娘常常过来看我,一开始还饶有兴致,愿意听我娓娓道来酿酒的种种,后来估计我说的太多,便不愿听,每次我一起话头,就要拿手把耳朵捂起来,活像个小孩子。我一看她那模样就忍不住好笑,果然转眼就忘了自己说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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