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更觉得脸上像被人掴了一掌,这个女人,从来对他不假辞色,如果不是今日避子汤一事败露,他还不知她是有多不屑他的恩宠!这事传出去,不知还要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取笑他,他恨得牙痒,方觉得刚才那一掌打轻了。
“锦氏耳朵不中听,你们一众耳朵也是聋了吗?今日她若是不跪,你们的命也不要要了!就是把她膝盖打碎了再也站不起来,也要让她给我好好跪一跪天家体面!”
这一下,皇帝气到连称呼都改了,旁边一应的宫女太监听到,也是人人变色。皇帝在气头上,元妃即便无辜,他们又何尝不无辜,却也被做了筏子,一个个偷偷交换着颜色,犹疑着是否要上前冒犯元妃娘娘。
一个人影横冲出来,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将壮着胆子想要上前的一个小太监狠狠一推,自己也跌倒在地,抬起脸来,原来是柳穗。她脸上泪痕污了好几道,对着皇帝、悯贵妃猛磕了几个头:“皇上、贵妃娘娘,元妃娘娘还未定罪,怎可教下人折辱于她?须知元妃娘娘不跪,并不是不敬皇上贵妃的缘故,而是元妃娘娘冤屈难诉,不愿认罪的自白。”
她强自镇定,努力压着声音里的一丝颤抖:“事情尚未查清,尚不清楚此事是不是元妃娘娘做的,贵妃娘娘方才也说了,那药汤是陈妃娘娘自己要求来喝的,药方也是她自己命人配的,谁知陈妃娘娘的手下人是不是在配药途中出了差错?我们娘娘偷服避子汤,除此之外亦无其他人证物证,元妃娘娘先天体弱,常年服药,宫中人人知道,何尝不是给了人陷害的机会?奴婢斗胆请皇上和贵妃娘娘在查明疑点前,也给元妃娘娘一个自辩的机会,万不要因一时急怒误冤了好人啊!皇上,皇上,您素来疼爱娘娘,怎会不知娘娘的品行呢?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因为今日之事教您和娘娘的情意上多了不可弥补的裂痕呀!”
一番话说完她也脱了力,跪伏在地上,脑袋紧紧贴在地面,尽全力展示自己的恭谨。却只换来悯贵妃凉凉的一嘲:“元妃,你身边的人倒是会说话的很,不像你一贯安安静静的,简直不像你手底下养出来的人。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本宫当着众人,也该给你一个辩护的机会,照她的话讲,否则倒成了本宫的不是了,对不对?你便说吧,你对今日之事有什么好说的?”
满场人都看着绣珠,绣珠闷闷地,半响道:“臣妾只以为此事该交予皇后娘娘定夺。皇后娘娘不来,臣妾也没什么好说的。”
皇帝和悯贵妃听到这话自然是不喜,柳穗更是心凉,她全力护着的主子临到这头也不争不抢,这时搬出皇后娘娘来,不是更加激怒了眼前这两个主儿,她的命还有什么好指望的?
悯贵妃知道元妃素来与皇后要好,却不知是怎么一个要好法,只以为绣珠一面巴结上去,那位领不领情还另说。况且她今天的行事堂堂正正,便是皇后来了也不惧。元妃这样说,她只当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到这时候,你还指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日理万机,早已把宫中大事全权委托于本宫,这种小事如何入得了她的眼睛?你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悯贵妃冷笑,“或者你还记得婉昭仪和舒婕妤的事情?皇后娘娘下手可比本宫重多了,尤其是对你这种秽乱宫闱的人,你说不定还要谢谢本宫,救下你一命。”
绣珠之前都只是面色苍白,听了这话却是猛然灰暗了下来。她刚才的确有盼着翟寰来的念头,这下却不想她来了,那个“秽”字太刺她的心,她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那,那我没什么话要说了,全凭贵妃娘娘处置,”绣珠低下头去,终是弯身跪了下去,膝盖触到凉凉的地面,凉的她发起战来,“只请娘娘宽大处理我的下人,她除了忠心护主,没有别的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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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寰姗姗来迟,终是赶到了。小太监来报时,皇帝与悯贵妃俱是一惊,来不及反应,便见穿戴整齐的翟寰进了内殿的门,朝他们缓缓走来。路过跪在地上的元妃,并未多坐停留,元妃一双眼睛直直定住了,落在远处的一方砖石上。
悯贵妃忙站起来见礼,皇帝表情阴晴不定,屁股有点坐不住了,翟寰越走越近,皇帝感觉一股如有实质的威压也朝他汹涌而来,就在他快忍不住起身让出主位时,忽见翟寰一笑,微屈膝冲他行了一个礼:“见过皇上。”
皇帝一愣。
他从未见过翟寰这般,平日里对他温和的样子都少见,更别说在明面上礼数周全了。赶忙道:“皇后快请起。”
悯贵妃也赶忙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诚惶诚恐道:“皇后娘娘这边坐。”
翟寰没拂二人的面子,坐了。
“这是做什么呢?”翟寰装作不知,指了指下面跪着的绣珠,又故意左右看了看,笑问:“来了苏慕院,怎么没见陈妃?”
悯贵妃便把事情的原委向翟寰说了一遍,话里自然是偏袒陈妃。“臣妾才好奇,娘娘无事怎会来苏慕院?”
“这不是,听了些风言风语。”翟寰似笑非笑,“本宫今天不慎在元妃那儿睡着了,醒来不见人,自然是找人问了问。”
悯贵妃收了声,心里想,那皇后便不是一无所知,方才为何又要问她?莫非是在试探些什么?回味一下她方才说的……等等,她为何会在元妃那里睡了?
没等她醒过味来,翟寰偏过头去,唤了一声:“皇上?”
皇帝一个激灵:“何事?”
翟寰难得说话这样温柔:“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本宫有必要为元妃说一句。那药是本宫赐给元妃的,不干她的事,皇上若要问罪,便问本宫的吧。”
皇帝愕然地看着她的嘴张张合合,却不明白那话里的意思。阶下的元妃也如梦初醒,吃惊地朝翟寰看去。悯贵妃绞着帕子,面上勉力维持着笑容。
“李宝,去扶元妃娘娘起来。那边那个跪着的,也起来吧,跪在那里有你家娘娘好看吗。”翟寰不紧不慢地吩咐道。李宝动作甚是麻利,立刻就照她说的做了,搀着绣珠起来,又扶她坐回位置上。
“朕不明白,你一向不管后宫事,为何要赐元妃避子汤?”
翟寰满眼讥诮,凉凉道:“皇上问我?何不自己想想?”
她一个问话踢回去,不禁给了皇帝许多的遐想空间。皇帝的心思七转八转,壮着胆子朝暧昧的方向想偏了偏。他不由得好好打量今日的皇后,总算有了点皇后的样子,虽然她的样貌品性一贯不合自己的胃口,平日里也太强太硬,或许是另一种风情,或许……她是在乎自己的?
翟寰心中冷笑,低下头去玩着自己手腕上的金环。
“悯贵妃,之前是你说要惩治幕后主使之人?现如今知道了那个人是本宫,你想要如何处置?”
悯贵妃跪了下去,语气急切:“臣妾不敢。娘娘自然是有自己的决断。就是,就是元妃这个闷葫芦,也不待早说出来……臣妾也是看到陈妃受苦的样子心中不忍,一时情急才会,才会一时不察,这般大意,这般咄咄逼人,教元妃受了委屈——”
她还跪着,当下就转了个方向,也是心境豁达,朝着元妃道:“元妃妹妹,是姐姐对你不住,冤枉了你,你,你身上可好?姐姐给你赔个不是……”
“起来吧。”翟寰悠悠发话,悯贵妃眼里已蓄了泪水,搀着宫女站起来,帕子揩着眼睛遮着脸,她自是觉得丢人。
“今天这一场乌龙,好在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也别因此伤了后宫的和气。元妃,悯贵妃若是得罪了你,你也不要记恨她。”
元妃轻轻道:“是。”
“唯一可怜的就是陈妃——嗳,不必叫她起来了,身子虚,就要好好将养着。”翟寰举手打断下人的动作,继续道,“她此次险些出事,一部分也是本宫的责任,本宫也不懂那些妇人之事,悯贵妃,你便代本宫好好差人照料她,切勿落下了病根儿才是。若有什么缺的,尽管来找我宫里的紫苏。等她身体养好了,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也为我们这个宫里增增喜气。”
悯贵妃连连应着:“臣妾明白。”
“不过,身子养好是一回事,等她好一点,悯贵妃你那里,也要提点着她。那药是本宫赐给元妃的,元妃不说,是因为怕本宫落下个善妒的名声,她为何要抢来喝?喝之前也不明不白的,也不去搞搞清楚。这不才有今天的事吗,你说是吧?”
悯贵妃又快哭出来了,道:“是,臣妾做姐姐的,合该早与她这样讲……”
“是了,宫中的其他妃嫔也是一样,若有想要这药的,本宫令太医为每人都开一副,不伤身体的。反正圣皇的意思是,在本宫之前,宫中的妃嫔最好不要有孩子。”翟寰和颜悦色,“但就别再出这种惦记别人碗里东西的事了,白白引人笑话,反为自己招来了厄运。”
翟寰一番敲打,悯贵妃只觉得两腿像是泡在水里的纸糊的,软的站不住,也不知里面的陈妃听了这些话会如何想,她现在哪里管的上那些?只想速离了苏慕院,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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