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手上的莲子香已不可闻,她仍想起那两句诗,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她只恨今日为何要扯上莲子。
皇帝气已撒过了,在一旁生着闷气,偶尔忍不住转头看几眼元妃,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悔恨和羞辱,她却自始至终如一潭死水一般。左脸颊上一个明显的红印,他打她那下她也没有哭。
他好像从未见她哭过。
悯贵妃忙忙碌碌,带了许多珍贵的食补药材来,着人去炖煮,又耐心问了太医,回答孩子还在。
悯贵妃亦不失望,她早已明白现在的皇嗣意味着什么,比起年轻时对其他女人的孩子的态度,早已宽容了许多。她的亲生孩子如今都在大厉,想到宫中添几个孩子也是好的。
她嘱咐宫女都留在外面,自己往深处去看看陈妃。
空气中似有似无的一点血腥味,悯贵妃进去正看到陈练喝完一碗药,往嘴里含了一颗梅子。
“贵妃娘娘,您来了。”
“是,来看看你,身上感觉怎么样?”悯贵妃在她床边坐下来。
陈练脸色苍白,但精神不错,道:“血已经止住了,太医说未来几个月都要卧床,等胎气稳固了才能起身。我想想可要闷死了,娘娘记得常来看我。”
悯贵妃失笑:“我自然有空便来看你。我之前还担心你心情受了影响,看来是多虑了。”
“哪能一点影响都不受呢,我自然是……心有余悸。”她说着手抚上小腹,“我喝那半碗药,要再喝十碗补回来呢。”
看她一番苦难后妆粉尽褪,年轻的面容倒透出几分稚嫩,悯贵妃不由得动了怜惜之情,握住她的手,半响叹了一句:“这是何苦呢。你何必,何必用你自己搏这一下?万一要真出个好歹,你不是……”
她顿了顿,低声道:“我刚从外间进来,皇上连罚跪都不教她,分明还有怜惜。便是我做主,降她两个位分,她家里朝中有人,又能过得有多不好、跟现在能有本质上多大的差别呢?你自损八百,我怕搞不好伤不到她个皮毛。不值得。”
陈练反手握住悯贵妃的手,苦笑了下:“可娘娘要知道,我这样的人,本来拼尽所有,就是比不上那种人一根毫毛的,哪怕用我的命去拼,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我不后悔,只愧对娘娘爱惜。”
“你不要自轻自贱,大家,包括我,都不过是妾罢了,哪有她那种人你那种人之分,”悯贵妃拍拍她的手,看得很明白,“你若是恨她凡事都越了你去,其实——我做姐姐的劝你一句,如今这宫中,其实区别不大,你看皇上,其实……”
她言尽于此,到头来还是不敢妄议自己的丈夫,但她们二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这早已不是皇上的后宫了。
陈练笑笑:“娘娘,你不懂我,我看不远,只把眼前这些事看得极重。”
她说完便把身体向后倒去,歪在一堆软枕上,她平日衣着有意素净,因为皇上喜欢,因为不便张扬,私底下用的却都是掺了黄金线的锦缎做的被面枕面,她爱把妃嫔的身份带给她的财富藏在这些地方,每夜踏实地坐着美梦。
“娘娘该出去了,我身上懒,要睡一小会。若皇上问起,您记得说,我身上还疼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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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善妒
陈练睡下后,悯贵妃便退了出去,她一脸愁容担忧,虽是做给外面的人看,却也不假。除了对陈练的这步棋有些感慨,还因为接下来,就该她也变成下棋人了。
陈练这一次兵行险着,私下里跟她说过一回,她笑笑便过了,既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表示反对。因对她而言,此举风险太大,万一暴露,她可不想落下把柄。她也是为人母的,更难相信世上会有女子拿自己的孩子做饵,哪知陈练说做就做,也罢,现在替她出头,自己也名正言顺。借着这个机会,她非要把元妃剐下一层皮不可,不然对里面的陈妃,不是辜负了?
悯贵妃未对陈练说过,她其实有更好的办法,能一举把元妃拉下来,教她再不能翻身——只是还未到时候。好在陈练这次虽莽撞行事,效果也达到了,且不会拖累她,她想到能无后顾之忧地朝元妃捅上两刀,心中便快意非常。
没人能比她更恨,就是陈妃也不及,就是陈妃也不能懂得。她有多恨元妃,一个轻飘飘的“元”的封号,就毁了她半生的骄傲。
她才是元配啊!早早嫁入王府,一路走来,王府后宅出头的女人不曾断过,却从未有人威胁到她的地位。安王称帝,她对皇后之位势在必得,却被横空出现的大厉公主抢了去,她因此只被封了贵妃,封号是一个“悯”,已经够她背地咬碎了牙,不过连自己的丈夫都要仰人鼻息,她屈居那人之下也就罢了,可半路来一个“元妃”?她绝不能忍!
她把满腔的怨恨都转嫁到元妃头上,虽然她内心深处也清楚,封号明明是皇上给的,她的行为只是弱者凌驾更弱者的迁怒。但她到底不敢怨自己的丈夫,否则半生走过的路皆是虚浮,她怕自己堕入深渊。
方才怜惜陈妃的那个慈眉善目的悯贵妃是真的,现在这个因为妒火和兴奋掩不住眉间得意的悯贵妃也是真的,仿佛一颗琉璃珠的其中两面。
悯贵妃逼近绣珠,对方的眼睛也像两颗琉璃珠一般透澈,她仿佛从她眼中照出了自己模糊的影子。
悯贵妃轻微地抿了抿唇,好似走到近前只为看她一眼,便别看脸去,重新坐回皇帝身边。她轻声道:“臣妾已哄陈妃妹妹睡下了,她受了惊吓,身子又不稳,得好生将养一段时间。”
皇帝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你出马,方才我进去看她,她一直在哭。”
悯贵妃宽慰地伸手握住他的,他们少年夫妻,相伴许多年,此时仿佛心意相通。
悯贵妃幽幽地说:“陈妃妹妹遇喜,臣妾也是今天才知道,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本来是大大的喜事,殊不知会接着发生这种事……还好孩子保住了,母亲也平安。若非如此——”
话音落下,陡然凌厉起来:“元妃,你要拿什么来还?”
“都是这个贱人!”皇帝也跟着一声怒喝,把手边的茶碗扫到地上摔个粉碎。他方才就已发作过一通,对着绣珠那冷淡样子,却好比拳头打在棉花上,现在悯贵妃来了,正好又给了他发泄怨愤的机会。
绣珠发着呆,果然被响声吓了一跳,单薄的肩背微微绷紧,教皇帝看着总算有点得意了起来。
“皇上,事情的原委我已听陈妃身边的小桃说了,”悯贵妃道,听她的声音,强压着极大的怒气,“臣妾为人/妻,为臣妇数十载,妃子私下偷喝避子汤的事情,实在闻所未闻,简直荒唐!陈妃妹妹心地纯善,毫无戒心,白白受了这无妄之灾,险些就一尸两命,臣妾心痛至极!想臣妾受皇上皇后娘娘之托管理后宫,结果却发生这种事,臣妾岂能不气!臣妾知皇上素来宠爱元妃,今日还请皇上允准,让臣妾好好审问她,还陈妃妹妹一个公道!”
“就照你说的做,”皇帝目光阴沉,“朕也想知道,这个贱人皮下,究竟包藏了一颗怎样的祸心!”
“还请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元妃语气平缓了些,得了首肯,她底气更足了,“臣妾虽然气愤元妃的所为,但那碗药确实是陈妃妹妹自愿喝下去的,为免宫人多嘴,我便要当着众人之面问她一问,否则保不成谁在背后说本宫徇私冤了她!”
说完,她的目光警告似的在宫中侍奉的奴才脸上一一看过去,表情十足冷酷,全不是往常示人的慈悲模样,被看到的宫人都像被针扎了一下,瑟缩地低下头去。
“元妃,”她冷冷道,“本宫倒不知如今宫中还不如从前在王府的规矩,罪妇受审,竟不跪下?”
从方才到现在,绣珠一直笔直地站着,慈云趁乱溜了出去,身边只剩柳穗还敢近身伺候,牢牢地搀着她。她一直平静的态度也让皇帝大为光火,但皇帝顾念自己的面子和她的家世,也不好直接处置她,好在悯贵妃能为他出这个头。悯贵妃娘家的门楣不比元妃差,再者,她是后宫之主,处理起家务事合情合理。至此,他对悯贵妃的处理都十分满意,当先给元妃一个下马威,叫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皇帝隔岸观火,目光不加掩饰地看向绣珠,期待看到她那冰冷的面具崩溃的一刻,觉得通体舒泰。
绣珠抬起眼睛,身子没动,只轻飘飘地向上面两个人看去,她站在低处,心境上却似乎正好相反,衬得那两个要抓她把柄的人如跳梁小丑一般。
她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清冷好看,在别人眼中,却比任何激怒都要令人失去理智。
皇帝一下怒火中烧:“贵妃叫你跪下,没听见吗?平日里朕且宠得你不知尊卑体统,如今堂堂贵妃也指使不动你,你好大的面子!朕这个皇帝你又如何?朕现在命你跪下!”
柳穗在绣珠旁边被皇帝的威压波及都出了一身的冷汗,何况是绣珠本尊,可她只是脸色苍白了一点,人不动,亦不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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