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头道:“哦……奴婢明白了。”
所以元妃娘娘教我来,原来只是为了传达皇后娘娘的意思。而我当时装睡,对皇后娘娘的处置听的一清二楚,此时听了也没有特别的惊讶。但皇后究竟要罚我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去找那位紫苏姑娘合宜?想来赏的随便,罚也应当与赏的规格相似才是,不会是什么重的吧?然而不知道具体的处置,就像是悬而未落的铡刀,让人心慌难受。
我心里正琢磨,差点忘了自己还在元妃娘娘跟前,突然听到一句,“你可识字?”
“认得!”我下意识回答,辨出身在何方,才觉得唐突,连忙加了一句:“奴婢认得。”
“那便起来伺候我笔墨。”
我糊里糊涂地站了起来,站到元妃娘娘身边去,她才写完一篇大字正要撤走,我眼尖看见那页下面换了小楷,下意识为她铺纸蘸笔磨墨。
元妃娘娘皓腕微悬,停了几秒,垂眼开笔:“明天这个时候,你也过来。”
我才知多大的幸运砸到了我头上,元妃娘娘唇若含丹,我离她那么近,仿佛闻见她吐气如兰:“我身边正缺个伺候笔墨的人,你倒是机灵。不过我得先考察你几日再做决定,谁知你会不会磨墨时也打盹呢。”
她神色淡然,话中却在取笑我,我脸上又一红,想要用笑来回应,但她认真写字的样子像一幅画似的,我竟觉得这时笑也僭越了。
我后来才知,她那一天叫我伺候笔墨的初衷,原来只是不想让我再跪在地上,谁知我顺杆爬的功夫了得。
我稀里糊涂的挣了个又清闲又贵重的差事,叫柳穗都羡慕极了我,柳穗什么都比我伶俐聪明,可惜不通笔墨,少不得感叹几句。好在她这次受赏,入了贺兰嬷嬷的眼,几次受托办差都做得出众,出头也是迟早的事。
我当差时打盹被皇后娘娘撞见,还扬言要责罚我的事情很快在宫女之间传了开去,我在传言中似乎成了一个脑筋不大好使但运气绝佳的人,引来不少红眼。
我每天傍晚侍候元妃娘娘写字,平日里仍要去芙蕖池当值。皇后娘娘对我的处置迟迟不下,我所在的这爿就成了好多宫女的观光地,反正芙蕖宫的外围宫女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时间。我像一个猴子一样被人暗地里指着说笑,可能不小心激起了我内心藏的很深的某种桀骜个性,于是某天下午,同一时间地点,我便誓要假寐给她们看!却没想到一不小心,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海棠花瓣落不尽似的掉在我身上,冥冥之中感到有一个人的目光,隔得很远,长久地落到我身上,我却不觉得诡异,还有种婴儿般的安全感。
我蓦得想到了一个人——慕凡,每一个偶遇他的夜晚,都仿佛我的一场美梦。这天做梦也梦到他了,醒来还有些失落。
我没来得及去找紫苏姑娘,处罚便下来了,这样也好,紫苏姑娘在宫中小有威名,我本也有些害怕。我的处罚是由一个嬷嬷转告我的:皇后娘娘罚我连续每日打扫西边的荒废宫殿一个月,因为是罚,原本当差的时间也不能占用,只有每天晚上去。
这繁重的劳役在大部分人眼中过于苛刻了,我却欣然受之,领命之时,双手甚至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战。我知道看见的人都别过头去偷偷奚笑,只有我自己知道,梦见慕凡的那天晚上,我遥遥向这宫里最灵验的仙人许了一个愿,那个愿望如今可能就要实现了。倚老卖老大仙从未如此好说话过,看来是与我的交情又深了一层,我十分感念,在心里发誓,等到劳役开始的第一天,我一定带两个果盘去还愿的。
事情的发展顺利地出乎我的意料,西边荒废的宫殿,指的自然是之前裁撤掉的那些,彼时跑马场早已动工,那些宫殿中的好几所都已夷为平地,而春鸾殿竟然不是其中之一!虽然也有损毁,但还保有四分之三的体貌,看上去像是工程半途暂停了,神迹般的绕过了它,我想,自然也是仙人的手笔吧。
我跟随监工的老嬷嬷来的第一个地方,便是春鸾殿,院子中那棵仙人倚居的名叫倚老卖老的大榕树哟,又一段时间不见,好像并没有变得更老一些,不过今晚的月亮是年轻的新月,弯弯地挂在梢头。
监视我的老嬷嬷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我真的随身带了两个果盘,都未被她发现。她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与我说,到了地方,就自个儿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我观察了一会,她这监工做的像个门神,倒是便宜了我,我心情雀跃,拿着笤帚走远一些,藏到树后,确定看不到她了,于是摆好果盘,冲倚老卖老仙人拜了三拜,接着虔诚地要把一个新的红荷包挂到树上去。
这次我踮脚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够不着最低的那段枝桠了。
一阵风把云吹散开,吹到了月亮上,今日的月光本就有限,四周一下便暗了。我突然感到身边有人接近,在感到害怕之前,先感到惊喜,大睁着眼睛,生怕错过了什么。
一双修长的手从我身后伸出,接住了我即将脱手的荷包,然后游刃有余地稳稳地将丝带系到了树杈上。
他有一刻离我离的非常近,那暧昧的距离维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便退开了。
我真的又见到他了!他曾说他叫慕凡。
他今日仍旧一身黑衣,与我面对面,眼睛含笑望着我:“今天许什么愿了?我看今日仙人对实现你的愿望似乎不大情愿,倒不如退而求其次地跟我说说。”
我觉得我着火了,从身体内部蔓延出来的火势,烧上了我的脸,而我的一呼一吸就像风箱似的,让那火愈演愈烈。
“不,不必了,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有些结巴,呼吸也是灼热的。
“是吗?这样灵验。”他转过头去,饶有兴致地拨着树上的荷包,荷包像风铃的尾巴一样旋转。
我把手伸过去:“我还带了一个荷包,这个愿望是给你的。”
“巧了,”他扬眉一笑,也将手伸到我面前摊开,“我想着或许会遇见你,我也带了两个。”
他的手掌中也是两个精巧的红荷包。
我将手里攥了很久的有点发皱的红荷包郑重地放到他手心,“这三个愿望都给你许,我没有其他别的愿望。”
他一怔,随即笑开:“三个愿望是不是有点多了,若是真有仙人,我怕他会嫌我贪心,反而一个愿望都实现不了了。”
“这位仙人最近很好说话,我运气一向不好,这次来还愿就是明证——可能他在仙界也遇上了什么好事吧,”我怂恿他,“许愿多了便多了,你若只许一个,反而叫仙人为难,不若许上三个,叫仙人自己看着办,如果有愿望成真,哪怕只有一个,也教人高兴呀。”
他手里握着三个荷包,笑而不言。
我想起来什么,好奇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他冲我做个鬼脸:“我不知你今天会来,我想你每天都来,因此每回来都带着两个荷包。”
我不知他是不是随口说来哄我,但听了也高兴,胸口又胀又酸。
“那么,许久不见你,今天是为何而来?”他有来有往地问我。
呀!说起这个!我被人一指头点醒了似的,拉着他往旁边又走了几步,确保倚老卖老的树干完全遮住了我们俩的身影,他一脸莫名。我们身边只有一棵树,我拉着他却像置身于惊险的密林中,被这唯一一棵树给包围了,那样的气氛。我压低声音:“你来的时候,看见宫门附近坐着一个老嬷嬷没?”
“你说她呀,”慕凡作恍如大悟状,浑然不在意我的紧张,绕出树的掩护,大咧咧地指向老嬷嬷所在的方向,招呼我也去看,“她好像睡着了呢,我进来她也不知道。她是谁呀?”
看到老嬷嬷确实蜷缩着身子睡熟了的样子,我才放心,这才跟他解释道:“实话告诉你,我今天过来是因为在别的宫里当差,犯了错被罚的,要打扫宫殿一个月,那位便是我的监工。我知道要过来,其实还挺高兴的,想着或许会遇见你,没想到你今天真的来了。”
“确实凑巧,”他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道:“真是许久不见了,我最近也挺忙,只是抽空过来散散步。你被罚了一个月那么久,也好,之后我便可以常常过来看你。”
他光是看着我说这些话,我便是一阵羞怯心慌,又低下头去,口中称好。
凡我们在一起时,总少不得酒,今天,他带着他的酒葫芦,拔开葫芦嘴,一阵酒香袭来,我闻那味道,便知又是我从前埋在桃树下的那些存货之一,这是杏子酒,应该还差些时候,酒香中掺杂着点涩味,他却不在意,喝得很是畅快,喝完一大口,直接把葫芦递过来,手上摇了摇,似乎邀我同饮。
我们的相处时而是太轻佻,太大胆,太不合规矩了,但他和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相同,望过来的眼睛十分澄澈,毫无杂念,我一点都不觉得会被冒犯了。我不愿扫兴,接过酒葫芦,不过只凑近闻了一下,便还给他,婉拒道:“我晚些还要和嬷嬷回去,不便饮酒,公子不必顾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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