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十分有趣,看来他也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敬鬼神而远之,竟轮到我来逗弄他,故而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所以说是看在从前的交情啊!仙人说他会尽力而为,你若有什么烦心事,尽可告诉他的。”
他思索一阵,似乎是下了决心,双手合十得虔诚起来,“我许什么愿望好?”他反而问我,清俊的脸上有一个苦巴巴的笑:“我可有好多烦心事,不知道要许哪件。”
我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忍着那战栗,我轻声道:“试试闭上眼睛,问自己的心。”
他认真许愿的时候,四周的风似乎都静了下来,我亦忘了呼吸。一共过了两息的时间,他睁开眼睛,我觉察他此刻的心境又比刚才要豁达清净几分,实在为他高兴。
“许好了,这样就成了吗?”他抬起眼睛问我,很是认真,我胡乱点头。
“奇怪,”他或许也觉得我今晚不同往日,有理有据地猜测:“你是喝酒了吗?”
我又胡乱摇头,明白他在说什么:我脸颊发烫,在他眼里必是已染上颜色了。
“罢了,反正都是要喝酒的,等你就是为这。你走之后,我只好把你藏的酒都挖了出来,可费了我些功夫。”他边笑边说,把许愿的插曲抛到脑后,踱步到那副石桌旁落座,我不用他招呼,也懵懵跟上去。这晚可比上回喝酒要正式多了,他还特意备了酒杯,拍开一坛酒,清香扑鼻。
喝了那酒,忆起从前,我又想哭了。
他一直没问我为什么走了、去了哪里。
我先发制人,一直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出口觉得这样太蛮横了,斟酌着语气加了一句:“我还没有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能总精灵鬼怪地叫他呀。
“我啊,”他举杯一饮而尽,“我叫慕凡。”
我的耳朵还在悄悄咀嚼那两个字,又听见他说:“你却不叫樱儿,你叫什么?”
他的眼睛直扫过来,凌厉非常,我没防备被吓了一跳,溅出酒液沾湿了我的袖子。
那酒使我比平常胆大骄纵,我早就想说了,之前的憋屈被我揉碎在这一字一句里:“我可从没说自己叫樱儿,我叫英镀。”我努力压下心中慌乱,尽量清楚地告诉他:“是‘其英如镀’的意思。”
说罢,我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夜便是我们的问名,我是怎么回到毓秀宫的小屋子里的,我都记不清了。醒来已近中午,这就是不当差的好处了。
我从床上猛的坐起,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书案上的蜡烛烧了一整夜,已经化作了一滩蜡泥。不经意抬手间,我闻到了袖子上未尽的酒气,再一摸腰带,那个荷包果然也不在了,心中才安定。
星子说,这是我头一回对她这样好,我才不承认。她这一次来,我破天荒摆上了糕饼,人还没到,我便出去迎接她。
“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看你笑得那样高兴,简直像个傻子!”她嘴里嚼着糕饼,语气酸溜溜的,一些糕饼渣落到我的床榻上,我也不生气。
“我想向你打听些事。”我没法控制表情,傻笑着告诉她。
“说了你也不一定知道,就随便听听罢,只因我身边消息灵光的,就只有你了。”我说,“你可知皇后娘娘……”
第13章 请安
翟寰并没把那夜的许愿放在心上,因此好运来临时也没有半分真实感。她拘着阿奇嬷嬷直到第三天,曹知谦都无声无息。她想他一定是在谋划朝堂上如何整治她,却等来了曹丞相告老的请辞。
他们大厉人并不似南方文士那般爱耍欲擒故纵的伎俩,不管曹知谦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兴许是要和她赌一场?也未免太高看了自己。翟寰不假思索在那请辞的奏章上画下允准的朱批,心中快意非常。
太极宫中上下都明显感觉皇后娘娘的愉悦心情,差事稍干得好了,入了翟寰的眼,便有赏这赏那。
“曹大人为何突然请辞啊?难不成真是因为那阿奇嬷嬷?那也未免太——”几位女使手上空着便乐意聊闲天,翟寰并不管这些,只有紫苏最谨慎,提防着祸从口出,每每不让人说完,打发了人去。
“把这果盘给殿下送去,还有其他后宫娘娘的茶水,估摸着是时候该添了。”紫苏使唤菡萏去,菡萏最爱说这些,但凡她一去,这小话便自动散了。
菡萏恋恋不舍,也只好诺了一声去了。
今日是后宫请安会,翟寰已做主,将频次从每日一次调整到五日一次,勉勉强强应付个过场。这会她虽不喜欢,也要开的高高兴兴,她把这当作茶话会一般开,一开始为每人都准备了瓜果蜜饯,但后宫那些女人实在拘谨,只愿一盅一盅地喝茶,她又不爱喝茶,宫中只备了寻常的香片,她原本还有些过意不去,然而看着那些女人面容肃穆恨不得捏着鼻子饮茶,她转眼便告诉紫苏不必另外再备。
这请安会到目前为止开了不足五次,后宫众人只要不是脑筋搭错,便大概知道皇后是个什么性子,那是只要不得罪,大也不必讨好的,不过若争风吃醋或兴风作浪到她眼前去,绝没有好果子吃,每次请安会至多一个时辰,夹着尾巴坐一坐便熬过去了。
请安会的地点被安排在太极殿的东配殿,本来是翟寰会见朝臣的地方,翟寰想有现成的桌椅板凳,才不费心另觅他处。房间内陈设何其硬朗庄严,像个衙门似的,一屋子穿着锦绣绸缎的妃嫔到此,都不由得情怯。
翟寰坐在主位,下首妃嫔的头一名自然是悯贵妃,她和众人坐一样的红梨木椅,为了彰显身份,稍微垫高了一点。她是如今皇帝的发妻,年纪最长,看得出年轻时也是极娇美的,不过脸上还是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她气质端庄沉静,面上时刻带笑,梳着整洁大方的发髻,装饰十分简单,众人知她平日里礼佛,初次见面都觉得她亲切慈悲。
自从翟寰二话不说打杀了一个婕妤一个昭仪,高位嫔妃的数量便有些单薄了。悯贵妃之下,便是元妃与陈妃,这二人如今在宫里的地位众人也是心知肚明,元妃美貌娴雅,出身高贵,正是风头正盛;陈妃当初本就是草草封的,她的长相原本只能算是清秀,除了刚开始那段日子得宠,过后便显得后继无力,空担一个妃位,却连自己的宫室也没有,不日前自请搬到了毓秀宫居住。
再往下数是舒、佳二嫔,这两位是皇帝从王府中带来的老人了,早已年华不永,恩宠不在,在后宫中便是木柱泥塑一般的存在,不怎么打眼,翟寰私心反而希望这样的妃嫔越多越好。
再往下的都是此次选秀选来的,有贵人、常在若干,翟寰记不住那么多年轻的脸,只恨越国皇帝眼大,还好悯贵妃记得清楚,她一连叫了几个贵人,正好起到热场的效果。
翟寰手上的书页翻过一篇,听见悯贵妃问那几位贵人:“……听说前几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被问到的小贵人诚惶诚恐,谢恩后回:“谢贵妃娘娘关心,嫔妾已好的差不多了。”
翟寰在这会上旁若无人地看她的书,当然无人敢扰。她书看得快,又翻过一页,嘴里含着梅子,有那闲心插话道:“风寒刚好也注意些,来我这多穿点,都说我这宫里凉。”
可不吗,初夏里宫中供应的冰车,几乎全都往太极宫来了。而后宫众妃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向皇后娘娘请安,一个比一个打扮的鲜妍明丽,翟寰在众人进宫前稍扫了一眼,好几个纱衣都穿起来了,这会儿像鹌鹑一样怂着肩膀。
众人里都没想到皇后娘娘会突然出声,也拿不定她话里的含义,是反感的意思吗?个个闭了嘴巴,配殿内鸦雀无声。这便是让翟寰尤其懊恼的,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可后宫妇人们的耳朵,总要把一句话拆碎了听,好没意思。过一会,才听见那小贵人颤颤巍巍地接道:“……是,谢皇后娘娘教导嫔妾。”
翟寰决计不再说话,长眉一挑,再无表示,依旧翻书。
悯贵妃三言两语便把场面圆了回来,升华了一番翟寰的恤下行为,想着能得翟寰一两句附和,后者却一副醉心读书的模样,悯贵妃脸上有些挂不住,另起了个话头,对着陈妃道:“你此次搬去毓秀宫,实在是委屈你了,可还住的惯吗?”
陈妃一改在皇帝面前的娇媚劲儿,声音爽脆:“回贵妃娘娘,嫔妾在毓秀宫一切都好。”
悯贵妃听见点点头:“难为你了,按理说你是妃位,阖该为一宫之主,可眼下还没过百废俱兴的时候,宫室紧缺,只能暂时委屈你。”
陈妃笑笑道:“嫔妾哪里委屈,娘娘言重了。嫔妾本就不是穷讲究之人,有嫔妾的安身之处就知足了。毓秀宫地方本就够大,加上元妃妹妹日前才搬离,宫里热闹却不局促,嫔妾很喜欢。”
她语气明快,并不像故作姿态,想她宫女出身,却有如此大气练达,悯贵妃颇有几分欣赏。元妃被提及却不接话,只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茶。陈妃的眼风扫到她一瞬,随即微笑着移开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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