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星子给我说这话时呲牙咧嘴的表情,被一颗青李酸倒了牙:“陈妃娘娘如今可比不了这位了,这位可是皇上登基后赐封号的第一人呢——‘元’是什么意思?”
我听了心里叹息,应付她说:“你日后会学到的。”
她不以为意,再拈一颗果子,又是酸的皱眉皱眼。
我好歹在宫中这些年,对宫中形势的感知宛如知晴知雨,索性雨打的泥点子还打不到我这草芥一人身上。星子说新秀元妃遴选宫人是机遇,我却不这么认为,自然也就不可能去。
“我不打算去,”我回答她,反问:“你要去吗?”
“我姐姐在这里,我自然也是不去的。”她说,却来撺掇我,“你为何不去?”
我下意识低下头去,回避她的目光,她仍不知道我的身份。
“你啊你,你说你,”她先我之忧地教训起我来,“你还要在宫里熬多少年?一点前程也不挣,等二十五岁就出宫去吗?出宫又能干什么?”
我不想说这个,头一会硬着口气顶撞:“反正我不去!你别管我了,快走罢。”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你反应怎么这么大?”我烦闷地一扯袖口上毛了的花纹,冷不丁听见一句:“难道说……你已满二十五岁了?”
我气结,冲上去把她向门外一搡,狠狠关上门。她在门口留了一会,敲了两下门,知我不会开便走了,脚步平稳,未受其扰。
天色渐渐暗了,我再看不清纸上的蝇头小字,终于点起灯来,我对着蜡烛发呆,看那烛泪,像我曾见过的成色最好的珍珠。
书案旁摆了一面星子送我的妆镜,我的影子清晰地映在里面,烛火在我脸上忽明忽暗的一块,像是陈年的伤疤,我的手顺着那痕迹抚上去。
从前还是个小妃嫔时,一天要耗费大把的时间在镜子前,梳妆、卸妆,日复一日,那张脸看的久了,反而陌生,时隔好久再照镜子,便觉得里面那个人亲近了。
可是我依然看不清自己。端详了一会,我把那镜子倒扣在桌上。看着面前空空的等着我去写字的白纸发了一会楞,猛地站了起来,我在这里憋了太久了,此刻突然尤其想回去一个地方。
我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就像我也不明白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一样,麻利地把纸笔和写了一半的书藏好,我去换了一件衣服,那是星子上次带来的,她嫌大的三等宫女夏季常服,做工布料只是寻常,胜在是新衣,颜色新鲜明亮。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一生中做过最大胆的事情,如果被抓到,我这一生也就到头了。储秀宫人来人往,出宫去并不难。要避开侍卫,我专挑寂静偏僻的小路,心中直打鼓,毕竟在宫中太久了,听过的故事里不乏冤魂怨鬼,我感到害怕,却已经走出太远了,回头反而是更需要勇气的事。
好在我的目的地本就偏远,一路上并没有遇上什么人。到了西宫六所的地界,四周的景致却更加陌生了,因为修建跑马场的事,这附近的宫殿虽没有接到拆除的命令,宫人基本都出宫的出宫,调走的调走,树丛花甸无人打理,俨然已成了这里的主人。
我知道唯有我的春鸾殿是要拆的,也不知动工了没有,反正我在这附近向四周望去,再见不到从前那标志性的附庸风雅的小楼了。我急得又四处看,这边都是灌木,也无处可见记忆里那棵开花的大树。
我又是为何笃定一定会遇见他?兴许我真是在这宫里待的太久了,山精鬼怪的故事,也值得我的相信。
只见一人从那杂花生树处走了出来,他今日一身玄衣,并未戴抹额,看着有些疲惫,我竟觉得他是日日等我,终于在此刻对我扬唇一笑。
第12章 问名
天天盼着见他,等真见到他,我却又造作起来了。我只是看着他,不发一言,半响眼泪流了下来。
这是我自从春鸾殿搬离后第一次哭,说来奇怪,我人虽软弱,但眼泪却流的很少,心中惆怅则已,眼睛却总是发干。可是在他面前,我却成了水做的人了。
他本来好整以暇地与我对视,这下慌了,两步迈到我身前,我们之间的距离猛地缩近一大截。这日他身上不比上一次清淡,隐隐有股柏木的辣味,我觉得好闻地深深吸进一口,鼻腔畅通,眼泪流的更急了。
“你,你做什么哭?”他不知所措,拿起袖子就给我揩眼泪。
“无事,我方才以为迷路了,”我抽噎着告诉他,努力克制,但没法忍住,索性把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我老做回来的梦,可等真回来了,发觉这里既没有春鸾殿,又没有‘倚老卖老’,没有那棵大桃树……像梦醒了似的。”
便是如梦消散般,我在这里度过的十年,所以觉得委屈。
我顾不得他,把脸埋在手掌中抽噎,他静静地陪着我,一只手改放到我的肩上,带来的重量很有安慰的作用,虽然此刻有人包容着,但我慢慢体会出一丝无理的难堪来。
“唉,我说什么傻话呢,”叹气没有停止,不过我冷静下来了,再抬起脸时,我与他拉开一些距离,因为有些发窘,嘴上仍旧絮絮叨叨地:“不过是我最近过的不好,发些牢骚罢了。再加上突然见着你,我原本就十分想念你……”
我话出口才发觉自己有多不妥,可是已经晚了。我与他大眼瞪小眼,半响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嘴角的笑意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春鸾殿的房舍已拆了一些,难怪你找不到,不过你说的那两棵树还在,我知道在什么地方,你随我来。”
我答应了一声,依旧发着臊,眼睛只看着地面,跟着他的脚步。他的黑袍衣摆在夜色里似有波光流动。
半个月过去,我们身份倒置,他反倒成了此间的主人,或许就是吧,他是山精野怪,已将这破败的宫殿收服了。
我不敢看他,眼睛正好空出来留意四周。几次好险,我都看见了禁卫军红色的肩翎,但是他带着我左拐右拐,轻车熟路,一次也没有暴露在那些人眼前。我刚开始因为紧张出了一额头的汗,到后面只觉得夜风清凉惬意了。
他一个翻身上了围墙,冲下面的我伸出手:“上来。”
我毫不犹豫伸出手去,他力气十分大,一下便把我拉了起来,晕头转向之间,我上了围墙,又轻飘飘地落了地。
一切新奇地很,我不由得转头看那围墙,仍如从前高峭森严,我竟然刚刚从那上翻过来了?
我从来没以这样的方式进出春鸾殿过,是的,我们已在春鸾殿宫里了,四周景致是我熟悉的,却又与往常不大一样了,属这里最高的小角楼的确已经被拆了,从前的宫舍也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不过院子里却没什么变化,石桌石凳,大莱的小房子,还有那棵“倚老卖老”,都一如往昔。我这时才意识到“倚老卖老”原本是一棵榕树,他长长的榕树胡子在月下风中垂落飘忽,衬托的这里宛如禅境。
“谢谢你。”我惊喜意外,胸中翻涌的还有思旧的感情,结果只吐出这干巴巴的三个字。
他摆了摆手,走到“倚老卖老”之下:“这就是你说的‘倚老卖老’?怎么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
我抿着嘴笑:“你自己看看,不是很贴切吗?”
他捧场地认真打量,然后笑了起来:“确实如此。”
“这是一棵福树,有仙人保佑的。”我认真地告诉他,“我刚进宫时犯错被主子打板子,就是在这棵树下。我心里向他许愿不要被板子打死。”
“结果呢?”他顺着我的话问下去,表情还有几分为难。
是不是就像我把他想成山精花妖,他对我也是如此认为?我突然想到,回答地结结巴巴:“自,自然,我是活下来了。”
他是有意逗弄我,笑了起来,甚是好看。
“我每次说这事都没人相信我,我那时才十三岁,挨了二十板子,能活下来不是这个菩萨就是那个菩萨开恩,总之一定有神佛保佑,我情愿相信是他。”我叹口气,“我之后每当走投无路总会向他祈愿,不是百事百灵,但祈愿后总有好事发生——我认真的!”
说了一大堆却看到他脸上不置可否的表情,我难免气恼。
我双手合十,对着“倚老卖老”作揖,嘴里喃喃:“仙人勿怪……”
他在边上看着,抱着两手似笑非笑,自然是觉得荒唐,我难得人来疯一回,解下腰间戴了许久的保平安的红荷包,踮脚系到垂的最低的一条树枝上。我心想倚老仙人应该也是默许的,不然哪有这么踮脚就能够到这样凑巧的事?
我系上红荷包,口中又念念有词了一段,这才回身去看他,忍俊不禁:他仍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却因这神神道道的氛围也祈愿似的合上了双手,我估计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别愣着,我跟仙人已说了,凭我俩过往的交情,今天准你许一个愿。”
“什么?”他估计也是没料到,游刃有余不见了,反而有些慌乱,下意识推脱道:“不必了吧……你不是说只有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可以?我好像还没有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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