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入宫三年,绣艺精湛,比舒儿的手艺出挑许多,往日里都是做贤妃娘娘的衣裳,贤妃娘娘的衣裳每月月初会送来,就在昨前,已经全部绣好了送去长春宫了。


    如今春棠手中并无活计,给她正好。


    张嬷嬷将她叫到跟前,把事情交代了一遍,又把云嫔送来的衣裳指给她看。


    春棠看着那码得高高的衣裳,心里暗暗叫苦。


    云嫔主子给了七日,可送来的料子足足有十二件,十二件衣裳,七日做完,这哪里是做活,这是要命。


    正常宫女一日绣一件衣裳,十二件至少需要十二日,如今只有七日,她非得把眼睛熬瞎不可。


    可她不敢说不。


    春棠咬了咬牙,应下,将料子搬到自己的位置上,展开第一件衣裳,拈起绣针,埋头做了起来。


    时辰不早了,春棠只绣了一会,身边就陆续有宫女收针,三三两两结伴回了厢房。


    绣堂里越来越安静,最后只剩下春棠一个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中的针线一刻不停。


    她的手腕已经酸痛得厉害,她揉了揉手腕,继续埋头做活。


    “绣活还没做完?”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春棠没抬头,听声音也知道是谁,是霜降。


    春棠放下手中的针,重重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疲惫:“你怎么来了?”


    霜降在她旁边坐下,道:“去你屋子没找到你,这才知道你还在绣堂,今日的活很多?”


    春棠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长乐宫送来了十二件衣裳,只给了七日。”


    霜降也惊了,瞪大了眼睛:“十二件?七日?”


    春棠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的手腕已经肿了一圈,指节也有些发僵,可活还摆在那里,不做不行。


    霜降看着她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她来,是想向春棠打听打听舒儿的事。


    原先,在张嬷嬷面前最得脸的,只有她们四个人,她、春棠,还有另外两个。


    如今舒儿一个来了才两个月的新人,竟越过她们四个,直接得了张嬷嬷的青眼,这让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另外两个人口风很严,她问不出什么,唯有春棠,平日里和她还能说上几句话。


    霜降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春棠,我想向你问件事,舒儿到底是怎么得了嬷嬷的欢心的?她来了才两个月,凭什么——”


    话还没说完,春棠的脸色就变了。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四下看了看,确认绣堂里没有旁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霜降,这话你可别再说了。”


    霜降皱眉:“怎么?”


    春棠面露难色,此事张嬷嬷已经敲打过她们了,不许往外说半个字,再者,这里面还牵扯了陛下,她是万万不敢嚼舌根的。


    可霜降和她关系不错,若是不说点什么,怕霜降稀里糊涂地得罪了人。


    春棠低声道:“人家生得好,从前是官家小姐,如今虽是落魄了,但也有一张好脸,你往后对她,还是要客气些。”


    霜降听了这话,眉心一蹙,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她是有靠山了?”


    春棠没有明说,只是点了点头,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霜降的脸色一凝,她攥紧了指尖,心里不禁有些慌乱。


    她可是将舒儿得罪死了。


    虽舒儿打回来了,但她可不认为她们之间能和解。


    她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


    霜降心中生出悔意,早知道舒儿有了靠山,她绝不会动手打人。


    要不她去同她认错?


    不,她为什么要向她认错。


    张嬷嬷已经罚了她,真论起来,她受的苦比舒儿多多了。


    霜降看看自己满是针眼的指腹,眼中闪过恨意。


    若是她也能有一个靠山便好了,她想。


    ——


    殿中省的一处厢房中。


    江碌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他开口,尖细的声音落下。


    “你所言当真,可莫要骗咱家?”


    一个宫女跪在地上,她垂着头,听这话,她点了点头:“不敢欺瞒公公,张嬷嬷今日还给了吩咐,说是要收拾出一间厢房来,给舒儿单独住。”


    话音落下,江碌低低地骂了一声:“张氏那贱人,竟敢阳奉阴违。”


    也难怪,这么久了,舒儿还不低头。


    宫女大着胆子道:“公公,时辰不早了,我出来有一会了。”


    江碌挥了挥手,让那宫女退下,宫女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守在门前的太监走了进来。


    江碌沉声道:“你去一趟绣院,将张氏给咱家带来。”


    那太监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江碌忽然又叫住了他。


    太监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恭恭敬敬地站着,等江公公接下来的吩咐。


    江碌眯了眯眼,心思转了几转。


    张氏不是个蠢人,平日里对他也算是恭敬有加,如今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舒儿,莫非中间有什么隐情?


    舒儿那丫头,是不是寻到了什么靠山?


    江碌缓缓开口:“你去查查,舒儿是不是寻到了什么靠山,查清楚了再来回话。”


    那太监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华清宫正殿。


    柔妃倚在软榻上,正用银叉插着一块切好的蜜瓜,吃得漫不经心。


    殿外脚步声轻巧地传来,青禾越过屏风,行至榻前,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打听来了。”


    柔妃将瓜送入口中,慢慢嚼了,才抬了抬下巴:“说。”


    “今日跟张嬷嬷去紫宸宫的,一共四人。”青禾边道,边拿着帕子递给柔妃。


    柔妃手指一顿,随即轻轻笑了。


    还真是绣院的人。


    她不紧不慢地将银叉搁在碟沿上,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神色彻底松弛下来。


    绣院的人,能见表哥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和那些整日在御前伺候的宫女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过是宫中多一个采女罢了。


    柔妃端起茶盏润了润口,将此事彻底抛之脑后。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我给大家发红包


    昨天生病发高烧,今天和昏迷不醒了一样,效率极低


    这鬼天气,一会冷一会热的,大家要注意保暖,千万别像我一样贪凉


    第9章


    紫宸宫中。


    赵琮坐在椅子上,拿一本书在看。


    路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正殿,在赵琮身旁站定,躬身道:“陛下,舒儿姑娘的身世奴才已经查到了。


    赵琮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书上,只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路喜连忙道:“舒儿姑娘是孟侍郎的长女。”


    赵琮神色一动,眸中露出些许的惊讶。


    竟是孟鹤仁的女儿?


    孟鹤仁是文臣,当年进士及第入了仕,文章写得极好,可此人做事,却是着实粗心。


    从前孟老大人还在世的时候,尚能在一旁提点着,替他把关查漏,孟老大人一走,这人就像房子失了柱子一般,立不住了。


    赵琮对他印象着实一般。


    此时此刻,将女子和他联系在一起,赵琮那点心思都淡了许多。


    路喜悄悄看着陛下的脸色。


    孟侍郎是因贪墨案被贬,按例法,男子流放,女子充入宫中为奴。


    说起来,这位孟侍郎于此案而言,只担了一个监管不力的罪责,这罪责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个失察之过,往大了说,便是无能。


    但因着贪墨案发时陛下正在气头上,又想以儆效尤,故而所有牵连到的大人,都是依照最严的责罚来的。


    眼下两个月过去,赃款早已被抄出充入国库,陛下的气应是消了大半。


    若是这位孟姑娘在后宫中多得圣心,孟侍郎怕是还能回来。


    路喜正想着,身旁的赵琮淡淡地开了口:“孟鹤仁已不是侍郎了。”


    路喜心中一凛,他顿时明白了陛下的态度,连忙低下头,将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恭声道:“奴才知错。”


    赵琮没再拿起书看,他吩咐:“备水。”


    ——


    绣院。


    张嬷嬷的吩咐一传下去,底下的人便立刻行动起来,收拾一间小厢房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已妥妥帖帖。


    那厢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只有一方床榻和一张桌子,摆设简简单单,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可比起与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已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孟令姝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朵绢花,一只妆奁盒,收拾起来不过一刻钟,她当晚就搬了进去。


    她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两个月前,她还是罪臣之女,被官兵押送进宫,分到绣院,与一群素不相识的宫女挤在一间屋子里,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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