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应承,沉默了片刻,她道:“你来求我,应当是在刘公公那里受了挫,刘公公不肯给你药,应是江公公的意思罢?”


    孟令姝浑身一僵,她艰涩地开口:“……是。”


    张嬷嬷望着女子秾丽的容色,若有所思。


    今日陛下召幸的内教坊的舞女,她见过,论容貌,远不如眼前之人。


    若……


    张嬷嬷敛了敛思绪:“我可以帮你。”


    话落,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青瓷药瓶,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风寒散几个字。


    张嬷嬷将药瓶将药交给孟令姝,再将她扶起身:“前些日子,绣院染上风寒的宫女多,上报太医院,得了药,正好还剩些。”


    孟令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的接过,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多谢嬷嬷。”


    张嬷嬷摆摆手,这次是舒儿运气好,若非她这里有存药,能直接给她,不然,她是断然不会上报太医院的。


    上报,江公公必然会知道。


    她虽怜惜舒儿,但前提是祸不及自身。


    在这深宫里,谁不是夹缝里求生存?


    张嬷嬷在绣院做了十几年的掌事嬷嬷,根基再深,也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宫女去得罪殿中省的江公公。


    张嬷嬷说几句真心话:“江公公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个月来你吃了许多苦头,你当知道,就算我帮你过了这一关,往后,他还会想别的办法为难你,直到你松口。”


    “一直撑着不是办法,你总要为自己谋条出路。”


    孟令姝不由得攥了那药瓶。


    张嬷嬷看着她的神色,知道自己这番话她听进去了,她催促:“快去吧,你妹妹还等着药呢。”


    孟令姝端端正正向张嬷嬷行了一礼:“嬷嬷大恩大德,舒儿铭记在心,来日若有能报答嬷嬷的地方,嬷嬷请直言。”


    张嬷嬷随意的点点头。


    这种话,这么些年,她听得多了,说的再好听,不如做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下章男主应该能出现


    第3章


    戌时末,宫道上。


    姀儿用过了药,从花房出来,孟令姝便没有去时那般着急了。


    夜风徐徐,孟令姝提着一盏灯笼,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双腿又酸又涨,脚底也磨出了疼。


    今日从绣院到花房,来回两趟,走了一个多时辰。


    从前在孟府,她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出入有马车,进了宫后,她被分在绣院,绣院每日只也需坐着。


    突然走了这么路,身子受不住。


    孟令姝忍着疼,正低头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只见前方拐角处转出一行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两人身后跟着一位女子,因天色太黑,灯笼的光又不够亮,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看穿戴像是宫女,手里各捧着什么东西。


    这一行共有四人,前呼后拥,在宫中,能有这般随从人数的,不是各宫的掌事嬷嬷,便是正经的小主。


    孟令姝立刻收敛心神,垂首福身。


    那行人从她面前走过,她抬起头,只见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前方的内教坊。


    孟令姝直起身,心里浮起一个猜测。


    到绣院之时,众人皆已经歇下,孟令姝熄了灯,摸黑推开门。


    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走到椅子上坐下,脚上的疼痛骤然减轻了许多,孟令姝长舒一口气。


    坐了片刻,她将发髻拆下,再换上寝衣,上了榻。


    床榻是硬木板,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躺上去硌得骨头疼,枕头更不必说了,里面不知塞了什么,硬邦邦的,枕着像枕了一块石头。


    床榻上唯一柔软的床褥,也很是粗糙。


    这被褥、床榻、枕头,她睡了两个月,仍然很不习惯,每每躺下,总要翻来覆去酝酿许久,才能勉强入睡。


    可今日是真累狠了,此刻一沾枕头,困意涌上来,盖过了所有意识。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孟令姝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双腿尤其酸胀。


    她躺在被褥里,阖上眼,逃避地想,好想能歇息一日。


    可是不行。


    今日绣活多,且她还想去花房瞧姀儿,若白日里不早些起身,就只能晚上点着蜡烛赶制,在烛火下做绣活,最是伤眼睛,还容易绣错。


    孟令姝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同屋的其他人还没有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换上衣衫,去洗漱。


    梳洗完毕,孟令姝往膳房去,昨日没用膳,她腹中饥肠辘辘。


    绣院的膳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支着两口大锅,几张长桌条凳,供宫女们用膳。


    她到的时候,膳房里没有别的宫女。


    负责分饭的太监见孟令姝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拿起勺子,给她打了一碗稀粥,又从蒸笼里夹了一个馒头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


    说是稀粥,其实就是水里加了几粒米,米粒少得可怜,馒头倒是白面的,但个头比旁人的小了一圈,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近一个月来,日日如此。


    孟令姝接过,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地将馒头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下咽。


    腹中被填满,她起身,往绣堂去。


    绣堂里无人,孟令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长乐宫送来的衣裳展开,理了理丝线,拈起绣针。


    做了一上午,直到日头高悬,孟令姝才停下针,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众人去用膳。


    午膳比早膳丰盛些,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豆腐,配着米饭。


    孟令姝端着碗用着,脑海中想着张嬷嬷昨夜说的那句话。


    诚然,她是得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了。


    可江公公是殿中省的掌事,从前更是伺候在陛下身边,在御前当总管的人。


    满皇宫之中,能得罪他而保下她的人,屈指可数,那都是宫中的贵人主子,而她如今不过是绣院里的宫女,连接触这些主子的门路都没有,更别提让她们出手保自己了。


    她将米饭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身边,同屋的几个宫女正轻声说着话。


    “听说了吗?昨晚内教坊那位,今日一早圣旨就到了,封了采女。”


    “真的假的?从八品采女?”


    “这还能有假?御前的人亲自去传的旨,内教坊那边都传遍了。”


    从八品的采女在后妃中是低位,但与相比那是宫女天壤之别,是正经的小主,若是运道好,得陛下的喜欢,还能再往上升。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向往。


    若是能选,谁愿意为奴为婢,做那个伺候别人的人。


    孟令姝手中的木箸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宫中的主子娘娘大多都是选秀入的潜邸,而本朝选秀,是正七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女眷。


    她从前,也是名门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满上京的名门闺秀,能在才情和容貌上与她一较高下的,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她是不是,可以搏一搏。


    孟令姝垂下眼,望着碗中的糙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午后,孟令姝紧赶慢赶将今日的绣活完成,绣堂中已无人,张嬷嬷也回了自己的厢房,孟令姝将绣好的衣裳和绣鞋整齐地叠放在托盘中,端着往张嬷嬷的厢房去。


    她敲了敲门。


    “进来。”张嬷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孟令姝推门而入,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面露浅笑,温声:“嬷嬷,云嫔娘娘的衣裳,舒儿绣好了一件,贵嫔娘娘的绣鞋,舒儿也绣完了,请您过目。”


    从舒儿走进来,张嬷嬷就瞧见了她托盘上的物件,一件衣裳和一双绣鞋。


    张嬷嬷心中惊讶。


    嫔位主子的衣裳寻常宫女一日绣好一件,已是针线麻利。


    她还多了双鞋。


    张嬷嬷抬眸看人:“今日早起做的罢?”


    孟令姝点头。


    张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仔细检查一遍,向孟令姝道:“不错。”


    “多谢嬷嬷夸赞。”孟令姝行了一礼,按理说,交完绣品,她该退下了,但她却没走。


    张嬷嬷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抬眼看她。


    孟令姝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她既然起了心思,就会付诸行动。


    她语气真诚:“嬷嬷,您昨夜说的那些话,舒儿回去细细想过了。”


    “嬷嬷厚爱,才肯与舒儿说那些体己话,加上妹妹的事,舒儿合该深谢嬷嬷,只是舒儿如今人微言轻,无法为嬷嬷排忧解难。”


    张嬷嬷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孟令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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