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点着蜡烛,大通铺上横七竖八坐着几个宫女,还没睡,正说着话,见到孟令姝和素琴来了,投过来目光,打了招呼。


    孟令姝向她们勉强扯出一个笑,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边,只见姀儿蜷缩在薄薄的被褥里,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皱,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她伸手探上妹妹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让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孟令姝站起身,转身看向素琴,压低声音问道:“刘公公现在何处?”


    素琴:“我领姐姐去。”


    孟令姝点了点头,眉眼中露出些犹豫:“素琴,还有一事,你能否借我些银子,来的匆忙,我身上并未带银子,等今晚回去,明日我就将银子还给你。”


    素琴会意,没有犹豫,去拿放在枕头底下的香囊,里面是二月和三月的月例,她递给孟令姝。


    孟令姝接过,很是感激:“多谢。”


    素琴领着孟令姝去了刘公公的厢房。


    孟令姝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一道尖细的声音:“进来。”


    素琴:“姐姐,我就外面守着,等你出来。”


    孟令姝心中涌出一阵暖意,她向她点头,再推门而入。


    刘公公正坐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


    他四十来岁,身形瘦削,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见了孟令姝,开口:“哟,这不是绣院的舒儿姑娘吗?”


    孟令姝行了一礼,面上带着恭敬之色,声音中透着着急:“刘公公,奴婢是为妹妹姀儿的病来的,姀儿高烧两日,迟迟不见用药,奴婢恳请公公做主,早日将药领来,救人要紧。”


    刘公公呵呵笑了两声:“舒儿姑娘这话说的,好像咱家故意不给药似的,花房这些丫头小子,哪个病了不是走太医院的流程?上报、登记、排队、领药,一套下来总要些时日的。”


    孟令姝没多话,拿出香囊,放在刘公公手边的桌上,声音放柔了几分:“刘公公,奴婢知道您为难,只是妹妹年幼体弱,实在拖不得了,烦请您帮忙通融通融,这份心意您先收着,等妹妹好了,奴婢再来谢您。”


    刘公公垂眼看了看那香囊,嘴角微微一动,却没有去拿,慢悠悠说道:“舒儿姑娘,不是咱家不帮你,实在是……这事不好办呐。”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意味深长:“有些事,你心里应该清楚,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姑娘应该听过吧?你这么撑着,谁都不好过。”


    孟令姝心头一凛。


    来的匆忙,一时间她没多想,只以为刘公公是想贪图小恩小惠,却忘了还有这一桩事。


    孟令姝心知自己今日若是不妥协,怕是拿不到药了,她忍下心中的恶心,柔声道:“麻烦公公给江公公带句话,我愿意。”


    话落,刘公公倒是笑了,他直言:


    “舒儿姑娘,你莫要逗咱家玩,若真是想好了,这就跟咱家去江公公屋里了,你进去了,姀儿姑娘的药就到了。”


    孟令姝脸色一白。


    刘公公一见孟令姝的脸色就明白了:“若是没想好,舒儿姑娘那就回去等着吧,太医院的药什么时候到了,姀儿什么时候就能用上,你在这里跟咱家耗着也没用。”


    说完,他端起茶盏,不再看孟令姝一眼。


    逐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孟令姝站在原地,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作者有话说:


    姝儿挺狠的,江公公会噶的,这刘公公也会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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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孟令姝出了厢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特有的微凉。


    素琴一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眼中满是期待:“姐姐,刘公公怎么说?”


    孟令姝缓缓摇了摇头。


    素琴脸上的期待顿时化为灰败,眼眶一红,声音低了下去:“那……姀儿只能硬扛过去了。”


    孟令姝心中一绞,伸手握住素琴的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她不能慌。


    除了刘公公,还有谁能上报拿药?


    孟令姝咬了咬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


    她不知道张嬷嬷会不会帮她,可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孟令姝深吸一口气:“素琴,我回绣院一趟,劳烦你打些凉水,把帕子浸湿了敷在姀儿额头上,若是顺利,我应当能把药拿回来。”


    夜色浓重,素琴看不清孟令姝的神色,但那语气里的平稳,让她莫名地安心了些,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姐姐你快去,姀儿这里有我守着,你放心。”


    孟令姝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便往外去。


    出了花房的院门,孟令姝提起裙角,一路小跑,硬生生只两刻钟就到了绣院。


    孟令姝脚步慢下来,缓了缓气息,往厢房走去。


    众人还未睡,此刻正围在一起说着话,她推门进去,屋内的声音骤然停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舒儿,你去哪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有人问。


    孟令姝没有多解释,只简短地回了一句:“我小妹染了风寒,我去了一趟花房。”


    “哦……”那人应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孟令姝径直走向妆台,她打开自己的妆奁盒。


    盒子不大,里面装的东西也简单,一只半旧的香囊,几朵宫女统一戴在发髻上的红色绢花,还有一根备用的木簪。


    身后,不断有声音传来。


    “听内教坊的宫女说,那个舞女生得艳若桃李,身段也好,一抬手一投足都是风情,连舞技也是内教坊的第一人,旁人比不了的。”


    “你们说,陛下若是真幸了她,会给什么位分?”


    有人答:“宫女出身,一般都是从八品采女。”


    “给不给位分还说不定呢,宫里那么多宫女,有几个能飞上枝头的?”


    孟令姝伸手将香囊取出来,解开系带,往里面瞧了瞧。


    确认玉还在,她抬脚走出厢房。


    这块玉是她从小戴在身上的,是母亲给她的,她和姀儿一人一块。


    两个月前,父亲因贪墨被抄家,合府上下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女眷们的首饰全部被取下,唯有这块暖玉,她因戴在最里面,旁人瞧不见,这才带进了宫。


    孟令姝将香囊系好,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外走。


    张嬷嬷的厢房在绣院的东侧,是一间单间。


    孟令姝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张嬷嬷还没睡。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抬手敲了敲门。


    “张嬷嬷,舒儿有事禀报。”


    等了一会,传来张嬷嬷不紧不慢的声音:“进。”


    孟令姝推门进去,回身将门阖上。


    张嬷嬷坐在椅子上,穿着寝衣,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裳,显然已经准备歇下了。


    孟令姝疾步走到张嬷嬷面前,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舒儿的妹妹染了风寒,发了高热,已经烧了两日,再拖下去怕是性命不保,舒儿在宫中无依无靠,只能来求嬷嬷,还望嬷嬷能救救她。”


    说完,她将手中攥着的香囊双手呈上,举过头顶。


    张嬷嬷没有立刻接,目光从孟令姝的脸上移到那只香囊上,停了一瞬,才伸手接了过去。


    香囊里是一块玉。


    张嬷嬷将玉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借着烛火的光细看。


    那是一块椭圆形的玉,约莫一寸来长,通体莹润,色泽温雅,玉质细腻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更难得的是,那玉握在手中,竟隐隐透出暖意。


    张嬷嬷在宫中待了许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物件,她轻易是瞧不上眼的,可此刻,见到这块暖玉,她的眼中也不免露出几分惊讶。


    暖玉是玉中珍品,产自西境,数量稀少,只有王公贵族家中才偶尔能有一两块,这块玉的质地和成色,放在宫里也是上等的,比许多嫔妃戴的玉佩都要好。


    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个女子的出身,张嬷嬷的惊讶便淡了几分。


    户部侍郎孟家的嫡长女,孟大人因贪墨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宫中为婢,这样的家世,有一块好暖玉,再正常不过了。


    张嬷嬷没有急着开口,将玉放回香囊里,搁在手边的桌上,目光重新落在孟令姝脸上。


    孟令姝急急道:“这暖玉是从小随着舒儿长大的,抄家之时,官兵搜身搜得不仔细,这才带了进来,舒儿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别的像样的东西,只能以此求嬷嬷救妹妹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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