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人类是真的存在第六感的啊:
鸟叫声、蝉鸣声、邻居家的炒菜声和带着方言的对话声、楼道里的灰尘和霉味、脱落的墙皮和油漆......
连同推开那扇虚掩的防盗门的瞬间本该扑面而来的闷热的中药味,全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姥姥瘦小的身体躺在客厅中央,黯淡的眼睛半睁着。
奚湜踉跄着扑到姥姥身边扑倒,哭喊着握住姥姥微凉的手。
手机一次又一次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奚湜对着通话界面嘶吼出家庭住址......
其实那时候姥姥已经走了。
救护车的医护人员赶到后,冲进来查看情况,奚湜看见他们隐晦而同情地对了个眼神,还是善良地把姥姥抬上担架,试图委婉地告诉奚湜这个残酷的现实。
......
奚湜浑身颤抖地把自己蜷得更紧,好冷,还是好冷。
快要被冻死了。
她在十七岁的盛夏里感受到妈妈下葬那天的风虐雪饕,砭骨的寒气从此驻扎在五脏六腑里,再也没有散去。
奚湜努力靠近身旁的暖源,额角沁出的冷汗蹭在干燥温热的掌心。
奚湜抓住那只手,像抓住一个妄想,骗自己,她已经把那只失去体温的勤劳而干瘦的手又给捂热了。
有个人隔着被子抱住了她。
耳边隐隐约约的大提琴曲和脊背上传来的一下下的安抚暂时驱散了梦魇带来的恐惧。
奚湜松开眉心,好像听见有人在大提琴曲里温声说,“别怕。”
别怕吗?
可是奚湜很害怕。
她害怕那张灰白的没有生气的脸庞,害怕那双肌肉松弛而翳翳沉沉的眼睛,她害怕姥姥再也无法开口的事实。
这些害怕让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跌入另一个梦里——
常年闲置的老旧的木柄尖刀上凝着厨房里粘腻的油污。
奚湜把它反反复复磨了一天一夜,她要带着它去找陈麟田要回姥姥的命。
奚湜跟踪了陈麟田两天。
决定动手的那个夜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路灯失修的小巷里伸手不见五指,浓墨般的夜色隐藏了奚湜悄然而至的身影和利刃的森然寒光,而微醺的陈麟田手里亮着灯光的手机是暗夜里最好的靶子。
但奚湜被突如其来的高大身影压进岔巷深处的墙角,她的挣扎悉数被镇压。
陈麟田踩着泥泞路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奚湜像疯了般的怒吼被对方轻松地覆在密不透风的掌心之下。
“就这么丁点力气可杀不了人啊。”
奚湜浑身血液都往脑袋里冲,像发狠的小兽,用尽一切办法,试图摆脱桎梏。
那个人忽然开口唤了她一声:“奚湜。”
奚湜是靠着仇恨涌起杀意的,被叫到名字的瞬间如遭雷击。
被发现了!
她震惊而恐惧地停下了挣扎,像被冷水浇透,大脑有过一瞬间的空白。
奚湜努力睁眼依然看不清面前的身影,只觉得对方呼吸平稳声音平静,叹息里甚至带了些莫名其妙的悲悯:“还真的是你啊。”
奚湜的小腿和牙齿开始发抖。
那个人继续说:“我知道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不要冲动。”
原来他不是陈麟田那边的啊......
奚湜胸腔剧烈起伏,无法控制身体在过度紧张的杀意爆发后产生的无力和战栗。
她几乎握不住刀子,声音里淬满恨意:“我要他死!”
那个人不赞同地说:“你的人生还长,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烂人搭上自己的生命。”
奚湜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重复,“我要陈麟田死......”
“让我猜猜你做过什么尝试?”
那个人的声音贴在奚湜耳边,“你已经去过警察局了,你说过想报警,但你不能证明他在电话里有直接导致你家人过世的威胁与恐吓内容,警察应该会告诉你这种情况属于日常生活风险,无法界定为犯罪也无法立案调查。”
他顿了顿,“所以,你在万念俱灰中想到要自己动手。”
是的,他说的没错。
奚湜那时候毕竟只有十七岁,是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惹过长辈生气的乖乖女。
被发现和被全线说中的骇然令她恢复些理智,手里的刀柄几乎要脱手。
那个人似乎有所察觉,忽然松开些压制奚湜的力道,转而带着她的手和她一起握紧了那把锋利的刀。
奚湜听到轻嗅的声音。
他好像......把手中能取人性命的利刃凑到面前闻了两下。
然后他笑着说:“这把刀是你从家里带出来的旧物吧,磨刀石还在家吗?”
奚湜紧张地屏息。
他用刀碰了碰她的头发,“哦,还是长发。”
他们看不到对方,只能靠其他感知觉判断,奚湜察觉到他温热的指腹摩挲过自己的指关节,“连手套也没戴,真动手的话,来猜猜警方要多长时间才能根据你留下的生物学证据锁定你这个犯罪嫌疑人?我想应该不会太久。”
奚湜其实根本没想过要给自己留活路,她没考虑那么多。
那个人像猜透了她的想法,继续说:“你的力气太小了,陈麟田那部手机一旦脱手,失去光源的你打算怎么判断他的身形和落刀部位?”
他轻声问,“他是喝了酒,不过,还是不要小看人在生死攸关时的爆发力吧,你要怎么敌得过一个比你高比你体重翻倍的成年男人的反抗?”
这些奚湜都没有想过,她没有经验,她当然没有经验!
冷汗和墙上的潮湿渗透了她的衣服,牙关颤抖到她根本无法开口反驳。
“你想一击毙命?”
他握着奚湜的手带着她攥紧她掌心里的刀柄,把刀尖朝向他自己,带领她握着刀向上指向他的颈侧。
他说,“脖颈。”
刀尖向下游走,“咽喉。”
奚湜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做什么,整个人紧绷到几乎虚脱。
他语气里有游刃有余的沉稳和冷静,继续握着她向下,把刀尖停在前胸,她的掌侧几乎能感觉到他强有力却平稳的心跳。
“还有心脏。”
他轻笑着:“想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奚湜混乱迟钝的思维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句话的含义,她的手已经被他按着把刀刺入他的前胸,利刃破开皮肉的顿挫感令奚湜瞬间睁大了眼睛,恐惧顺着脊背蹿到后颈,刻在基因底层的不能弑杀的本能被他唤醒。
他在她耳边喘息,然后说:“你看,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做这种事,是不是?”
奚湜的眼泪夺眶而出。
泛着铁锈味道的温热液体沾染的奚湜手上,她下意识抽手想逃,却被他死死攥住手,他的声音藏着笑腔像哄人:“别动,嘶,现在拔出来可能真的有点危险了。”
他喘息着评价——即使无法一击毙命也可以靠乱捅让人失血过多,但她一定不会再有勇气第二次动手。
他哄着她:“奚湜,你不适合用这样血腥的方式寻仇,还是放弃吧。”
奚湜甚至感觉到胸口的幻痛,她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还有心情带着笑腔夸赞她把刀磨得不错。
那个人语调仍然波澜不惊:“死不了,没事,别怕。”
“真没事。”
“别哭了。”
奚湜呜咽着摇头:“我、我帮你叫救护车。”
他居然还在笑着:“愿意说话了?欸,问你几个问题。”
奚湜尽量握着刀柄不动,颤着下颌点头。
他问:“就这么想杀他?”
她说:“想。”
他说:“正好我现在也对活着这件事情也不是很感兴趣,我帮你动手,然后替你去死,你说好不好?”
奚湜诧异到无法回答。
他的声音有些像蛊惑:“嗯?问你呢,我替你去死好不好?”
奚湜一直在哭:“不好。”
他像在确认般:“我只是个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真的不要我去动手吗?”
奚湜已经没有太多可思考的精力,她迫切地想报复,可她不能,她根本无法放任自己让面前活生生的无辜人去搭上生命。
奚湜说:“不!”
“要我活着?”
“......嗯。”
他轻声笑起来:“听你的,现在打电话帮我叫个救护车吧。”
那是奚湜在三天内第二次拨通急救电话,挂断电话后,那个人忽然说:“离救护车来还有十分钟左右,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别忍着了,现在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哭一会儿了,我帮你保密不告诉别人。”
奚湜摇头,可是他说,哭不是认输和懦弱,没关系的。
她的眼泪比入夜前的那场雨更汹涌,在重新响起的蝉鸣声中放声大哭,悲痛欲绝。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们都知道救护车开不进黑暗的窄巷,他用带着血气的手擦掉她的眼泪:“这刀我替你收藏,有机会再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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