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奚湜和姥姥像密封罐头一样了无生气的生活里,终于多了一抹色彩——
那年夏天奚湜家隔壁来了一位新的租客,是个很温柔很时尚的阿姨。
那个阿姨带着礼物来敲奚湜的门,不太好意思地表示自己以前在国外工作,最近才回国,想学学怎么办理宽带和用手机支付账单。
正值暑期,奚湜闲来无事,很乐意帮助她穿着大胆且时髦的新邻居。
一来二去,她们越发熟络,奚湜才知道邻居是一位国外内衣品牌的设计师。
奚湜在邻居家的电脑里看到模特们穿着漂亮的内衣款款而行,震惊,羞涩,又觉得惊艳到过目不忘。
她喃喃自语:“她们好美。”
她把姥姥拉到邻居家一起看内衣时装秀,姥姥目瞪口呆,认真看了很久,而后搓着一双皱巴巴的手感叹:“这些孩子们可真漂亮,我们那时候没有这些,你妈妈的第一件内衣还是我亲手给她缝的。小湜,你妈妈要是能穿到这么好的衣服一定比她们还要漂亮的。”
邻居阿姨说:“您也可以穿!”
姥姥吓坏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穿不了这种!”
邻居阿姨说:“怎么穿不了,我有一款新设计就很适合您啊。”
奚湜觉得总是踩着高跟鞋的邻居阿姨和每一位街坊邻居都不一样,她忍不住好奇,问邻居阿姨为什么不去租高级住宅区的房子而是来这边住。
邻居阿姨说了一家很有名的面馆的名字,很随性地说自己是喜欢吃面才搬来的。
奚湜认为那家面也没有多好吃,至少她就不会因为想吃面就留住在这个又吵闹又人言可畏的破地方。
她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等我以后赚钱了可不住这儿,我要带着姥姥去住高级住宅。”
邻居阿姨却看着画纸上的花纹:“奚湜,你真的很有天赋。”
奚湜扭头:“啊?”
邻居阿姨很高兴地叹了一口气:“审美这个东西真不是每个人生来就能有的呢。”
几天后,奚湜开始跟着邻居阿姨学设计,又被邻居阿姨带着找了靠谱的画室学绘画基础。
奚湜开始有梦想,有期待,有对未来的美好的设想。
生日那天,邻居阿姨送了蛋糕给奚湜,奚湜心潮澎湃地看着跳动的火苗,许愿:“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内衣设计师,做又漂亮又舒适又健康的好内衣。”
姥姥补充:“还是得耐穿,现在的东西质量都太差了。”
于是奚湜嘹亮地补充:“还是得耐穿!”
在奚湜上高中的那年,邻居阿姨告别奚湜和姥姥回到国外处理工作和生活问题,说有机会一定回国看她们。
送别回来的路上,奚湜和姥姥在热闹的大街上接到了金樾璟园壹号的售卖宣传单。
她说:“我以后也要去国外上班,攒钱给姥姥买这种好房子。”
姥姥睁着一双老花眼看宣传单:“金什么,金树什么园儿。”
姥姥说,“小湜!这是不是植物园啊?”
姥姥听力不太好。
奚湜抬高声音说:“不是!这是高级住宅!大房子!”
时隔经年,姥姥好像终于找到点盼头:“哦,那我可要好好活着等小湜赚钱买大房子。”
窗外,附近街道上的汽车鸣笛声和回忆里的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的声音重合。
奚湜无意识地把膝盖蜷抱在胸口处。
只差那么一点点......
她们就能幸福了。
十七岁那天早晨从家里出门时,奚湜还以为只是平凡而普通的一天。
那天奚湜丢了画稿,问了同桌,也问了前座的同学。
他们都说没有见过。
奚湜是从来不会把自己那些画稿拿出来给其他人看的。
那几天她在设计给姥姥的生日礼物,所以才每天都随身带着。
隔天下午第一节 课结束的课间,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课的公式,高温和昏昏沉沉的睡意笼罩着整间教室。
她迷迷瞪瞪地趴在课桌上犯愁,不知道画稿究竟会被自己掉在哪里去了。
突然,一阵撕裂般的刺痛自头皮而起。
奚湜还没反应过来,先听到同桌的男生骇然地吼了一声:“你是谁啊!”
直到从椅子上摔倒,奚湜才在磕碰的疼痛中迟钝地反应过来:
是有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抡在了地上。
奚湜在同学的搀扶下站起来。
一张画着浓妆的面孔咄咄逼人地用手里的一沓东西往她头上,身上,反复砸了几下,最后在奚湜的同学试图阻拦的时候把那沓东西猛地砸在课桌上。
画稿顺着力道飞出去几张,那个陌生的女人尖着嗓子质问:“就是你在勾引我儿子吧!”
同学们茫然地看着她们,奚湜也被飞来横祸给砸懵了。
愣了好一会儿,一向文静少言的少女才涨红着脸试图冷静反驳:“我没有,您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您。”
女人冷笑:“你没有?”
然后扬手把桌上的画稿全都扫落。
描绘着优美而动人的人体曲线的画稿和画着内衣图案的画稿一起落在地上。
画稿引起了短暂的寂静和几声窃窃私语。
奚湜忙着去捡:“不要踩!”
那都是奚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心血,里面还有给姥姥设计的生日礼物图。
女人却踢着那些纸张说:“让你们重新认识认识你们的同学,她叫奚湜,是个送男生这种东西的贱货。”
奚湜气得浑身发抖,拿着几张画稿就要和面前莫名其妙的女人理论清楚。两人撕扯在一起,最后被赶来的老师拉开——
“这位家长!”
“放手!”
“请您冷静一点!”
......
走廊里传来各个班级的上课声,奚湜头发凌乱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在蝉鸣和读书声里听见女人怒吼着拍着桌子质问。
女人言辞激动:“我申美艳,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学生!这就是你们学校你们班教出来的学生吗?啊?!陈老师我每年送你这个数,不是用来看我儿子在学校被这种学生勾引的吧!”
奚湜根本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听了好久也只听明白那个叫申美艳的女人是班里一个男同学的母亲。
申美艳在收拾屋子时,在男同学的枕头下面发现了奚湜的画稿和男同学颇有情愫的日记。
办公室里的吵闹声持续了很久,后来奚湜被叫进去。
陈麟田阴沉着一张脸质问奚湜:“奚湜,这是你画的?”
奚湜点点头。
陈麟田又问:“是你送出去的?”
陈麟田毕竟是奚湜的班主任。
哪怕他是个经常带着酒气出现在教室、会在早课时迟到、叫班级里不学习的学生去食堂给他买早餐然后坐在讲台桌吃的老师,奚湜也曾以为,班主任一定会为自己主持公道。
奚湜忍了半天的眼泪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哭着摇头:“不是,我的画稿昨天就丢了,我没有送过人。”
女人“噌”地站起来指着奚湜的鼻尖:“你说我儿子偷东西?再说一遍试试!”
陈麟田不耐烦地叫来了申美艳的儿子,要当面对峙。
奚湜和男生几乎没说过话,委屈地想,真相总算可以大白了。
那男生面红耳赤地低着头:“画稿......是奚湜给我的。”
奚湜不可置信地看着男生,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教师办公室里的空间并不十分宽敞,每张办公室上都堆着厚厚的试卷或者书籍。
她只记得陈麟田一直推搡自己的背,逼迫她给申美艳母子鞠躬道歉,推得她差点撞倒其他老师的书。
陈麟田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语气居然还有些苦口婆心——
你说你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情让老师还怎么评优啊,说出去对你也不好,赶紧承认错误回去上课吧,啊。
申美艳对这个解决方案十分不满:“陈老师!光道歉是没用的,她得给我写个保证书,万一我们家孩子以后心理出什么问题她们家得负责,负全责。”
然后又说,“陈老师可不能只顾着自己有个优秀的儿子在国外读书......”
陈麟田不好对家长发作只能又推奚湜:“欸,那是自然。奚湜,让你写保证书听见没有?瞪什么眼睛,谁让你把这种东西送给男同学的?”
十七岁的奚湜完全不懂得审视夺度和示弱,浑身颤抖着抹掉眼泪,倔强地看向身上有酒气的陈麟田:“我没有,我没有送过!该道歉的是偷我画稿的人,是污蔑我的人,是动手打我的人,还有您。”
她十分委屈,“您不相信自己的学生就只想着评优,根本就不配做班主任。”
这句话激怒了陈麟田,他把厚重的教案册砸在奚湜身上:“我不配?”
砸完又用一本书扇在奚湜头上,“我不配,你配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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